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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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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这个辫子盘起来,绕成一个圈。”

我试了试,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

“用簪子固定住。”

我拿起银簪子往发髻里插,簪子插进去了,发髻也乱了。

阿娘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我们试了五六种发髻,圆髻、盘髻、双丫髻、坠马髻、牡丹头。每一种我都梳得乱七八糟。

最后阿娘放弃了:“算了,我给你梳头吧。”

阿娘给我梳简单的留头,用好些漂亮的丝带给我绑头发。

我平时喜欢梳低马尾,要不然就只用发绳简单束一下。

阿娘看着我的马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先这么着吧,你慢慢学。”

用阿娘的话说:“你这一辈子,怕是学不会梳头了。”

我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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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家里人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了,但我还是时不时地要出去走走。

在屋子里待久了,骨头会发酸,脑子会发懵。我需要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需要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需要看到天空和树木,而不是只有四面墙壁和房梁。

阿娘起初不太乐意:“说了不让你出门,你怎么又往外跑?”

“我在院子里走走的。”我说。

走两步就走到了街上。

阿娘在门口看着我拐过街角,叹口气,也没追上来。

后来她发现我出门穿的都是旧衣裳,那些十岁之前做的、已经有些小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就更放心了。

“你还知道穿旧衣裳出门?”阿娘看着我的装扮,有点哭笑不得。

“这些新衣裳不舍得穿出去乱跑。”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万一刮坏了、蹭脏了,多心疼。”

阿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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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最看不惯我的一件事,不是出门,是晒黑。

以往外公隔几个月会来看看阿娘,每次都会带些米油盐之类的。有可能是我天天出去玩的原因,导致不怎么碰得上面 。

阿娘说外公是下海的,外公皮肤晒得很黑,我俩站一块儿就完全是两个颜色。外公个子倒是挺高的,瘦瘦的,不是骨瘦如柴的那种,是有肌肉的那种瘦。

外公只要碰上我就问我要不要去他家那儿玩,我每次都说好的,每次都去外公家玩半个月才回来,阿娘看到我总是担忧,说怎么又晒黑了?

然后把我丢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让我在屋子里闷白一点。

但是她怎么可能拦得住我,还有哥哥,她根本没有精力管我。我照样出去瞎跑。

“你看看你,这才出去半个时辰,脸又黑了一层!”阿娘端着一碗甜汤,戳着我的额头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得有多黑。

但阿娘不这么想。她是个很在意肤色的人,自己保养得白净细腻,也希望我白净细腻。

“一个姑娘家,成天在外面晒,晒得像块炭一样,将来怎么找婆家?”

“那就找个不嫌我黑的婆家。”

阿娘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你少贫嘴。”

后来她见我实在要出去,每次都跟我念叨:“撑把伞,撑把伞!”

她专门给我做了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了几枝梅花,是她自己画的。画得不怎么样,梅花看起来像红毛丹。

我把那把伞带在身边,但大部分时间是不会撑的。除非下雨。

阿娘说不过我了,只好由着我去。

但她每次看到我晒黑了的脸,都要叹一口气。

那表情,就像上辈子的我妈看到我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一样,无奈中带着一丝“我已经尽力了”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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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家里人怕我待不住,给我找了好些有趣的事儿。

毕竟十二岁之前我还是个满山遍野跑的野丫头,忽然被圈在家里,换谁都会不习惯。阿爹阿娘心里有数,嘴上说着“不许出门”,行动上却变着法子给我找乐子。

先是一摞一摞的书往我房间搬。

阿爹把自己书架上那些稍微杂一些的书都搬了过来,还有几本手抄的话本小说。

“这些书你看看就行,别当真。”阿爹说,“尤其是那几本话本,写得天花乱坠的,都是骗人的。”

我看了一本,确实骗人。才子佳人偶遇、私定终身、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套路跟我上辈子看过的网络小说一模一样。

看来人类对“爽文”的需求,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然后是各种字帖。阿爹从镇上买了好几本字帖回来,有颜真卿的、柳公权的、欧阳询的,说要让我多临摹几种字体,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

我每天下午写两篇大字,写了一年多,字迹只勉强工整。阿爹说我的字“有骨无肉”,意思是骨架搭得不错,但笔画还欠火候,需要再练。

再后来是花种和盆栽。

这件事是阿娘的主意。她说“姑娘家养养花,修身养性”,去镇上花市买了一堆花种回来,月季、芍药、茉莉、兰花、菊花,一年四季的花都配齐了。

我在后院辟了一块地,翻土、施肥、播种、浇水,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花农。

上辈子我住的是楼房,没有院子,只能养些室内绿植。这辈子有了院子,有了土地,终于可以种花了。

月季最好养,插个枝就能活,开出来的花又大又艳。茉莉最难伺候,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我摸索了大半年才摸到门道。兰花我从来没养活过,种一棵死一棵,阿娘说“兰花的脾气大,不是你这种粗手粗脚的人能养的”,让我别祸害兰花了。

花没种好,颜料倒是用上了。

阿爹买了纸、笔、墨、颜料,说“你要是有兴趣就画画”。我看了一些画谱,试着画了几笔,画出来的东西跟阿娘画的梅花有异曲同工之妙。梅花像红毛丹,竹子像韭菜,山水像一摊墨汁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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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书画店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弹古琴,琴声清越悠远,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

回家我就跟阿爹说:“我想学古琴。”

阿爹看了我一眼:“学那个做什么?”

“好听。”

阿爹想了想,说:“我托人给你买一架,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学进去。”

他走了几家店买了一架古琴回来。那架琴不算名贵,但做工还不错,琴面是桐木的,琴身髹了黑漆,十三徽是用贝壳镶嵌的,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

琴到的那天,我激动得在琴桌前坐了一整天。

但问题是没有师傅。

镇上会弹古琴的人不多,时下流行古筝和琵琶,会弹又愿意教人的就更少了。阿爹打听了几天,说附近戏班倒是有几个会弹的,但都是男的。

“乐师大多都是男的,”阿爹有些为难,“请到家里来教你,不太合适。”

“没有女乐师吗?”我问。

阿爹摇摇头:“我多去附近戏班找找。”

于是那架古琴我就自己拨弄,琴谱实在是难找,最后花钱托人买了一本。

我试着照着琴谱弹,但看起来像天书。我一个初学者,没人教,根本看不懂。

后来还是阿娘想办法在苏州城里找了一位女乐师。

那位女乐师姓陆,三十来岁,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学过琴,后来嫁了人,就在家里教学生。她不是那种顶级的琴师,但教初学者足够了。

陆师傅每个月来我家两次,每次待三天,住在我家客房。

她教学很认真,从最基本的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打、摘、托、劈,一个音一个音地抠。我学东西快,指法学了几个月就基本掌握了,开始学曲子。

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学过的一首古风歌,旋律和这首曲子不太一样,但意境很像。

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把现代的古风歌曲,改编成古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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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尝试了。

一开始很难。古琴的音域和现代乐器不一样,旋律的走向也不同。而且古琴的音色偏内敛含蓄,不像古筝那样清亮,也不像琵琶那样铿锵,要把现代流行音乐的旋律改成古琴语言,不是简单的搬运。

但慢慢摸索,我发现有些旋律是合适的。

我上辈子挺喜欢古风歌曲的,它们的旋律本身就带有中国古典音乐的韵味,节奏舒缓,音域不宽,很适合用古琴来演绎。

我把一些记得的主旋律用古琴弹了出来,先用散音弹主旋律,再用按音加一些装饰,最后用泛音收尾。

弹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好听。

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有多好,而是这首歌的旋律本身就好听,古琴的音色又给它的韵味加了分。

后来我又改编了十几首,有古风歌,也有流行歌改编的纯音乐。

歌词我用的是前人的诗词,我和安之一块儿改编了一些,我再慢慢学着唱。

我如今唱歌的嗓子还不错。

这件事我得感谢我的这副身体,阿娘的嗓音好听,清亮婉转,我遗传了她的好嗓子。

我经常在院子里边弹边唱,自娱自乐。阿娘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完之后说一句“好听”,然后继续纳鞋底。

阿爹的评价比较专业:“你的音准不错,但气息还不够稳,得多练。”

陈安之的评价最直接:“妹妹,你什么时候唱个高兴点的歌?你弹的怎么都是凄凄惨惨的?”

我想了想,确实。我改编的那些古风歌曲,十首里面有八首是讲离别、失恋、思念的。不是因为我喜欢悲剧,而是古风歌就是这个调性大多旋律优美的,十有八九都是悲的。

“那我下次弹个高兴的。”

我找了一首《桃花笑》,旋律欢快明亮,改编成古琴曲之后虽然少了几分欢脱,但依然轻快好听。我边弹边唱,陈安之在旁边听得摇头晃脑,说“这个好”。

从那以后,我的自娱自乐就分成了两个模式,悲情模式,欢快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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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会想各种办法招揽生意,有的放鞭炮,有的搭戏台,有的让伙计在门口吆喝。我家酒楼就是多请些歌女舞娘来表演,夜晚再安排她们去游湖表演。

那年中秋节前夕,我跟阿爹说:“阿爹,今年我来帮店里招揽生意吧?”

阿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招揽?”

“我唱歌跳舞呀。”

我把古琴搬到店里,坐在那里弹唱了几首曲子,这是我第一次到人前表演,我尽量忽视我内心的紧张。

我唱的都是改编过的古风歌曲,旋律优美,歌词雅致,又不至于太离经叛道。再加上古琴的声音清越悠远,搭配我的嗓音,确实有几分动人的味道。

那天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

阿爹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偷偷看我,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从那以后,每逢节日,我都会去酒楼里唱歌跳舞,阿爹和表舅说请我表演可以给他们省下好多钱。

阿娘一开始不太乐意:“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阿爹说:“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唱唱歌,跳跳舞。再说了,店里的生意确实好了,省去了请人的费用,多赚些银子不好吗?”

阿娘想了想,没再反对。

但每次我要去店里表演的时候,她都要叮嘱一句:“穿得体面些,别穿那些旧衣裳。”

于是我换上了那些水红色、嫩黄色的新衣裳,阿娘总是换着新花样给我梳头发,留头、蚌珠头、垂髻、堕马髻。

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多看我两眼。

我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十四岁的姑娘,穿得鲜亮,背着古琴,走在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身后是白墙黛瓦,头顶是蓝天白云。

这幅画面,想一想确实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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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我已经长到了一米七。

这个身高在清代女子中算是高的了,我上辈子也不过一米六五。镇上跟我同年的姑娘大多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之间,我比她们高了将近一个头。

阿娘说我“随了陈家那边的身板”,阿爹虽然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类型,但也有一米七五左右。

个子高有一个好处,跳舞好看。

我跟着酒楼里的姐姐们学了四年的舞蹈,再加上勤学苦练,终于在十四岁那年夏天正式以舞娘的身份出道了。

三月十九立夏那天,我穿了最好看的那套衣裳,水红色的上衣配月白色的马面裙,梳了改良版垂髻,用了蓝色的丝带绑着。

在酒楼里跳了一傍晚的舞蹈,扇子舞、水袖舞、折腰舞……

我把唱歌和扇子舞结合在了一起。

先是弹琴唱歌,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起扇子开始跳舞。

水红色的衣裳在风中飘动,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旋转像花朵一样绽开,扇子在手中开合翻转,时而遮面,时而展翅,动作行云流水,配合着歌声的节奏。

到了晚上我又拿起月琴和姐姐们一起到店门口的台子上轮流唱歌。

先来了一首张玉娘的《玉楼春春暮》。

“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澹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

小莺弄柳翻金缕。紫燕定巢衔舞絮。欲凭新句破新愁,笑问落花花不语。”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有人问“这是哪个戏班的姑娘”,有人说“这曲子真好听”,还有好几个小孩,站在最前排玩乐。

一曲唱完,掌声四起。

我没停下来,紧接着弹了第二首,张玉娘的《咏夏雨》。

头上云俱黑,一片雨浪浪。惨澹隐高树,霏微迷绿杨。

冷冷添涧水,点点落危樯。帘捲山流翠,郊虚草自香。

静嫌声间竹,醉爱爽凝觞。殿阁罗閒扇,池亭送嫩凉。

荷珠圆复碎,兰芷脆还芳。拂埃乱天际,度云喧草堂。

乘空曳轻练,向晚洗炎光。幽径荒苔滑,短檐飞鸟忙。

湛湛翻萍影,溶溶浸柳塘。无心留石洞,有梦恼襄王。

暝色欺明月,高飙透薄裳。入更生阒寂,攲坐讶清商。

润气清湘簟,徘徊怯绣床。

第三首改编的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 雨疏风骤

帘外点滴都似旧

贪杯换得一宿浓睡

醒来酒意还未休

懒起把那菱花轻扣

低声问向卷帘丫头

你看 庭前花开是否依旧

莫让春光偷偷溜走

她答 海棠依旧

我却眉头紧皱

这一夜 风雨太急太骤

怎会还像那时初见秀

知否 知否

哪是海棠依旧

分明是绿叶儿肥了

红花儿已瘦

我唱完一曲,微微喘着气,弯腰行礼。

阿爹在店门口站着,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他招呼着客人进店,嘴里说着“欢迎光临”“客官里面请”,忙得不亦乐乎。

一整天,我从傍晚到晚上,中间只歇了两三次。

嗓子唱哑了,手臂也酸了,腿也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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