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阿爹看我识字够多了,开始认真教我读书了。
说是认真,其实也不全是。阿爹白天要在私塾教书,还要经营两个铺子的生意,能匀出来教我的时间有限。他教完了《千字文》,又教了《诗经》里的几篇,零零散散地讲了些四书五经的章句,便没了精力。
“昌堂,剩下的你自己看吧。”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给了我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不懂的来问我。”
阿爹的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有些书还比较新,是阿爹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我爱极了那个书房。
小时候阿娘抱我在怀里,指着墙上的字教我认,那时候只觉得黑字白纸,枯燥无味。如今自己能读书了,才发觉书里藏着一个多大的世界。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上辈子只在课本上学过片段的典籍,这辈子终于有了大把时间通读。虽然繁体竖排、没有标点的古书读起来费眼睛,但习惯就好了。
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
阿爹的书不算多,但杂。除了四书五经这些正经书,还有《山海经》《酉阳杂俎》这类志怪笔记,甚至还有几本医书和农书。我什么都看,看得懂的就细读,看不懂的就囫囵吞枣翻过去。
阿爹起初还担心我看不懂,时不时来抽查两句。后来发现我不但看得懂,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就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叹一口气。
不能科举,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
我倒是不在意,我对八股文不感兴趣,也不懂朝政。没有学业压力的话读书本身就有趣,不是为了什么用处。
阿娘跟阿爹不一样。阿娘识字不多,但她也识得几个字,能勉强写信。她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却从来不拦着我读书,反而常对阿爹说:“昌堂爱看书就让她看,总比出去疯跑强。”
“疯跑”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确实不算冤枉。
万幸的是,阿娘不是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妇人。
她自己虽没什么才学,却很看重孩子们的学业。陈安之在私塾读书,每次考试的名次她都要问,我跟着阿爹读书,她也时不时凑过来看看。
有一回我在书房看《诗经》,正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娘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的书。
“这念什么?”她指着“雎”字问。
“jū。”
“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用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河洲上有一对水鸟,关关地叫着。”
阿娘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那这书念了有什么用?”
我说不上来。
阿娘也没追问,放下绿豆汤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说:“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在戏文里听过。”
“嗯,就是这首诗里的。”
阿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着我喝绿豆汤,忽然说了句:“昌堂,你以后要是能找一个读书人嫁了,也不错。”
我有些厌烦总是出现嫁人这个话题,明明我才九岁,我想了想没多说什么。
阿娘对读书人的好感,大概全来自阿爹。虽然阿爹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在她眼里,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直觉告诉我,我不会一直陪伴在家人身边。
从此以后,闲暇时我会教阿娘读书识字,还教她各种算数,她记性还行,日常的写信和算数她都会了。
我等阿爹和大哥出门后常带着阿娘在镇子附近到处晃悠,有时候划船去苏州城里逛逛,我想去阿爹经营的酒楼里看看,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娘总不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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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阿娘开始教我织布刺绣。
镇上的女孩子,到了十岁左右都要开始学女红。不是家里逼的,是风气使然。你到了年纪还不会做针线,说出去不好听,将来找婆家也被人挑剔。
阿娘说:“我也不指望你绣出个花儿来,但总得会点,以后自己的衣裳破了能缝,这就够了。”
我心想,缝衣服我会啊,但刺绣是真没碰过。
阿娘先教我织布。
陈家有一台老织布机,据说是阿娘的嫁妆之一。那台织布机看起来很大、很笨重,木头的架子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梭子在经线间穿梭的时候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听起来很解压。
织布这门手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是动作,右手投梭,左手接梭,然后踩踏板,再重复。难的是耐心,织一匹布要成千上万次重复这个动作,没有耐心的人坐不住。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织布的。
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那种双手配合的节奏感,那种看着一条条线慢慢变成一整匹布的成就感,我想起了上辈子玩过的一种叫“编织”的手工。虽然技术含量完全不同,但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是一样的。
阿娘看我学得快,挺高兴:“你这手,比绣花强。”
说到绣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真的不行。
阿娘给我一块白绢,让我照着花样绣朵牡丹。我穿好绣线,认认真真地一针一针刺下去。绣了半个时辰,拿起来一看。
阿娘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块白绢上,牡丹不像牡丹,更像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密得像麻绳,有的地方疏得像渔网。最要命的是,我居然把绣线和底线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解都解不开。
阿娘把那块白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不适合做绣活。”
我如释重负。
阿娘又说:“但织布你学得不错,裁衣缝裳总得会吧?”
于是刺绣课被取消了,改成裁衣缝裳。
裁衣比刺绣简单得多。阿娘拿了件旧衣裳拆开,照着布料的样子画了纸样,让我学着剪裁。我上辈子没做过裁缝,但拿剪子、穿针引线这些活儿都做得来。
第一件成品是一条裙子,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两块布缝在一起,腰上穿根带子。
丑是丑了点,但能穿。
阿娘看了一眼,说:“还行,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的日常就多了几项内容,织布、裁衣、缝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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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有时候会教我画画,他的书房里有些颜料,我时常把颜料盒子拿出来画画。
我在他书房里到处翻翻找找,找到了聊斋志异,我就开始看看聊斋志异,看些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籍。
不过阿爹爱惜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就像他的领地,每一本书摆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去他书房看书,看完一本放回去,放错了位置他都能发现。
“宁娘,这本《诗经》不是放在这里的。”
“宁娘,这本《孟子》你倒着放了。”
“宁娘,你是不是在我书房吃糕点了?你看这书上有渣子!”
我不是故意的。
拿书的时候偶尔会蹭到书页,翻书的时候不小心会折角,看书看饿了顺手啃两口糕点,渣子掉到书缝里,也是常有的事。
在阿爹看来,这就是捣蛋。
但我只是在看我的书。
矛盾在我十岁那年爆发了。
那天我在书房找书,抽了一本《老子》,不小心把旁边一摞书碰倒了,“哗啦”一声,七八本书掉在地上,有两本的书脊磕出了印子。
阿爹刚好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脸都绿了。
“宁娘!”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阿爹蹲下来捡书,一边捡一边心疼地摩挲那些书脊,“你看看,你看看,都磕坏了!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书!”
我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阿爹捡完书,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内心的怒火。
“你以后不要来我书房了。”
“那我去哪?”我问。
阿爹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家多了一套桌椅。
那是阿爹专门去镇上请木匠打的,一张小小的书桌,一把椅子,漆了深棕色的漆,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书桌靠窗放着,窗台上还放了盏油灯,光线照着书桌,正好适合看书。
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收了回去,却搬了一大摞书到我房间里。
“这些你先看。”他说,语气还有些赌气,“不够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
我看着那摞书,比我书房里三分之一还多。
我坐在新书桌前,打开一本《老子》,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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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开始,我们家搬到了苏州城里,阿爹说酒楼生意渐渐起来了,文具铺子只需要雇佣一个掌柜的看店就行了。
我去酒楼玩过几次,总算知道他们不带我来的原因了,确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大厅台子上还有许多歌女舞娘表演。
但我喜欢和那些姐姐们玩,她们排练我也在一旁模仿,从一些简单的舞步学起,我和那些同龄的丫头们一块儿练习,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并不怕那些练习之苦。
我在上辈子就对舞蹈感兴趣,但骨头都硬了,怎么练都练不出那种轻盈灵动的感觉。这辈子从十岁开始,身体还没完全定型,柔韧性还很好,正是学跳舞的好时候。
我没有请专业的舞蹈老师,我找了一些画册看,看了些舞蹈表演,自己摸索着学。学的都是比较简单的舞蹈动作,那些需要大跳、翻滚、托举的高难度动作,我只能拿出我的私房钱拜托那些舞娘教我。
我初学的是扇子舞。从阿爹店里拿了好几把空白扇面,自己画了图案上去。我画画不行,但阿爹画得好,帮我画了几把扇子,有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
扇子舞的动作比较舒展,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文雅的气质,不会让人觉得轻浮,扇子舞的尺度刚刚好。
我学了大半年扇子舞,从最基础的手位、扇花的开合开始练,慢慢地加上了旋转、步伐、身段的配合。我的身体协调性还不错,学起来不算吃力,练了几个月已经能跳完整支舞了。
一开始我还躲着阿爹阿娘,不过他们还是发现了,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来,他们只说学些才艺也好但不要以此为生,那太苦了。
同年,陈安之被送去学剑,说是为了他强身健体,但我出于好奇也跟去看了看,阿爹阿娘惯着我也同意我跟着一块儿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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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之后,我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做家务、织布、学舞蹈。
下午看书、写字。
晚上练月琴。
书架上那一摞书,我一本一本地看,有的浅尝辄止,有的反复细读。写字用的是毛笔,阿爹教我临帖。我的字写得不怎么样。
我不太喜欢临帖,觉得枯燥。练了几个月字我发现我的毛笔字太烂了,就不浪费纸墨了,用树枝在泥土上练练字,抄抄书。我天天趴地上,衣服都乌漆嘛黑的了。
后来为了保护好衣服,我把泥土装在一个陶瓷盆里,做了一个可重复利用的写字工具,这样我就可以坐着写泥土字了。
但阿爹说写字能静心,我就硬着头皮练。练了两年,字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工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但我不会天天待在家里。
我暂时不想在一个地方闷坐一整天。
每隔几天,我就会像个野小子一样在外面乱跑。有时候去湖边划船,有时候去街上散步。
家里人从来不约束我。
这真的很颠覆我对封建时代“重男轻女”的认知。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古代的女孩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被关在家里学规矩、做女红,哪里能像我这样满山遍野地跑?
阿娘对此的态度是:“她在外面跑跑怎么了?比在家闷着强。再说了,她又不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阿爹说:“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跑跑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古代家庭都这样。陈家之所以对我这么宽容,一是因为阿爹阿娘本身就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二是因为这个镇子靠海,风气开放,女孩子天足、出门、下地干活都是常事,不像内陆那些地方规矩大。
但不管怎么说,我很感激。
感激这辈子遇到了这样开明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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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之后,家里人就不大让我出去乱跑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保守了,因为镇上出了拐子。
去年秋天,隔壁镇子丢了一个小姑娘。家里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不知所踪。
听大人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消息传到我们镇上的时候,阿娘的脸都白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阿娘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昌堂,从明天开始,你不许一个人出门了。”
“啊?”
“你没听说吗?隔壁镇子丢了孩子!”阿娘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想吓死我和你阿爹?”
我想说“我十二岁了,不会被人拐走的”
“那我跟大哥一起出去呢?”
“你大哥也不许。”阿爹难得地站在了阿娘那边,“不光是你,安之也不许一个人往外跑。要出门,必须有大人陪着。”
那时候安之已经十四了,听到这个话,脸拉得老长:“我都十四了,还能被拐?”
“十四怎么了?拐子还管你多大?”阿娘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被人贩子卖到黑煤窑里挖煤,我跟你阿爹找谁哭去?”
陈安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倒是比陈安之想得开。
十二岁了,也确实不该像小时候那样到处跑了。再说,我本来就不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我喜欢出去跑,但也不是非要出去跑。在家也挺好的。
从那以后,我出门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偶尔实在闷得慌了,就在自家院子里走走,或者去房顶上看看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开满金色的花,香气能飘到隔壁街。我在树下放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椅子上看书,桂花簌簌地落在书页上,像金色的雪花。
这种日子,比在外面疯跑另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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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渐大,阿娘开始注意起穿着来了。
“昌堂,你这身衣裳穿了多久了?”那天阿娘从柜子里翻出我的衣裳,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这是你十岁那年做的吧?都短了一大截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确实,袖子露出了一截手腕,裤腿也吊在脚踝上面。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是蹿个子的时候,衣裳穿个一两年就小了。
“明天去买布。”阿娘拍板。
第二天一早,阿娘带着我去了镇上的布庄。
阿娘拉着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七八种布料。水红色的棉布,嫩黄色的棉布,翠绿色的细葛布,天蓝色的软绸,还有藕荷色、月白色、鹅黄色的几匹。
“太多了吧?”我看阿娘选了一堆。
“不多,”阿娘眼都没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做几套换着穿。”
我又看了一眼那堆布料的颜色,太鲜亮了。水红色、嫩黄色、翠绿色……这些颜色对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的我来说,简直是“死亡芭比粉”级别的存在。
但阿娘不这么想。
“你小姑娘不穿鲜亮的,谁穿?”阿娘把那匹水红色的布抖开,在我身上比了比,“嗯,这个颜色衬你皮肤。”
我看了看那匹布,又看了看自己,在清朝生活了十几年,我的皮肤确实比上辈子白了很多。大概是古代没有那么多污染,紫外线也没那么强,加上家里油水够、营养足,皮肤养得很好。
同样的颜色,上辈子穿是“村”,这辈子穿可能就是“灵”了。
阿娘给我量了尺寸,做了好些裙子和上衣。有对襟的褂子,有交领的襦裙,有琵琶袖的上衣配马面裙,还有几件夏天穿的薄衫。
颜色都是鲜亮的。水红配月白,嫩黄配翠绿,天蓝配藕荷。阿娘喜欢把不同颜色的布料搭配在一起,说是小孩子穿得花哨点好看。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心情复杂。
上辈子穿了好久的黑白灰,没想到这辈子被阿娘逼着走起了少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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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的事,阿娘也有了新规定。
“不许再剪了。”
“为什么?”我摸了摸自己齐肩的头发,觉得挺舒服的。
“你看看镇上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哪个是短头发?”阿娘把一面铜镜举到我面前,“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假小子似的。”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脸,鹅蛋脸,浓眉淡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皮肤白净,嘴唇稍厚,头发乌黑浓密,但只到肩膀,用一根发带随便扎着。
铜镜打磨的十分明亮,有一层黄色的滤镜,我惊讶的发现,我如今的样貌竟跟上辈子有六七分相像。
“留长头发,”阿娘放下铜镜,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到腰。我给你梳发髻。”
从那以后,我的头发就开始自由生长了。
阿娘每隔几天就给我洗一次头,用皂角水,洗完了用篦子细细地篦,说是篦一篦头发长得快。头发长长之后,阿娘开始教我梳发髻。
“你先把头发分成三股,编个辫子。”
我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