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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重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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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道比我想象中更加热闹。

我从马车上下来,趁着还有半天自由,我要好好地看看这座城市。

四月京城的风比苏州干爽。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点心铺、药铺、书坊、当铺,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挑着货品的小贩,也有珠翠绕头的夫人小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汇在一起。

来都来了,至少要好好看一眼。我放慢脚步,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在绸缎庄门口多看了一会儿料子上的绣花,在点心铺前看了看刚出炉的枣泥酥,又去书坊翻了翻新进的话本。

最重要的是,我留意了几家邮局,有一家福宁信局,我记得苏州也有,但京城的更大,门口挂着木牌,写着通达的路线和资费。我默默记下了,想着等安顿下来,再给家里寄封信。

身后跟着的仆从和嬷嬷始终一言不发,不远不近地跟着。

正走着,对面走来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袍服,腰带上绣着不同的颜色。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身后的嬷嬷上前半步,低声说:“陈姑娘,那是宫里的侍卫。黄带子的是宗室,红带子的是觉罗,蓝带子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五颜六色的,跟交通信号灯似的。我在心里默默道,但嘴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就习惯了。”嬷嬷又补了一句。

大概逛了一个多时辰,周师爷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们,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街角,阳光正好,对面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啪的一声,像是替这段路落了个句号。

我说:“走吧。”

回到驿站的时候,高大人已经在等了。他换了一身官服,看起来比之前更威严了几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走吧。”

我上了一辆马车,另外3个姑娘也从屋里出来,依次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每一次停车、检查、通报,都在提醒我,你正在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一重门,外城。第二重门,内城。第三重门,皇城。

到了紫禁城了。

马车停下来了。

高大人下车,我侧靠着车壁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他跟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有几个侍卫走过来依次检查我们这几辆马车,看到有人过来我收回了目光,外头有人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又放下了。

“进吧。”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穿过一道高大的城门。我从帘子的缝隙里向外看了一眼红色的墙,那么高,那么厚,像一道红色的天堑,把里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高大人带我们进了一个院子。

难得可以看看另外三个姑娘,她们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都穿着漂亮的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也看了我一眼,但谁都没说话。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上我们都被隔开了,彼此之间也没说过话。此刻站在这里,我们像四件被送进同一个库房的货物。

没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站了很久。

腿酸了,我就坐下。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天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灰暗,蜡烛被一盏盏点燃。

终于,一个太监从里面走出来,尖着嗓子说:“进来吧。”

殿里很安静。我低着头,不敢四下张望,只看到脚下的黑色大地砖,被烛光照得发亮。

雍正皇帝坐在上面。

我没敢抬头看他。我只看到他的袍角,和一双穿着皂靴的脚。

他的身形已经佝偻了。

那双脚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我听到轻轻的咳嗽声,短促的、克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把声音压到最低。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已经老了。老到坐在那里都带着一种疲惫,一种被岁月和权力同时碾压过的疲惫。再也看不到史书里那位铁腕君主的英姿,坐在那里的分明只是一个被政务和丹药掏空了身体的老人。

他问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我没注意听,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有一个短暂的声音在说,雍正十一年,你面前的皇帝只有两年可活了。

他喝完一口茶,顿了顿,说:“抬起头来。”

身边的太监示意我起身抬头,我慢慢抬起头,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比我想象中老。头发花白,面色青灰,眼袋很深,法令纹像是刀刻上去的。身形有些臃肿,显得笨重。但那双眼睛特别敏锐,像鹰一样,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兔子,无处遁形。

他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表情,只是在看。

我看着他,我对他挺好奇的。对历史上雍正皇帝的好奇,对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皇帝的好奇,这个在九子夺嫡中杀出重围的帝王,这个在史书里被传位之谜、暴毙之谜缠绕了几百年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

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传奇。只是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眼袋耷拉着,时不时咳两声。

他拿起身边一份名单,那上面应该写着我所有的信息。

“八字看过了?”他问,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和宝亲王的八字合过没有?”

旁边的太监躬身回话:“回万岁爷,钦天监合过了,陈姑娘与宝亲王八字相合,乃是正缘,上上婚。”

正缘,上上婚。我心里忽然觉得荒谬,算个八字就是正缘,那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怨偶。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像在最后确认一遍手中这件货品的成色。

他说了一句话。

“赐给宝亲王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落在我身上再也摘不下来。

我跪下去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感觉到那寒意透过皮肉渗进骨头里。

退下的时候,我快速地看了一眼雍正。他已经拿起另一份折子低头在看,倦意浮在眉宇间,花白的发丝从冠帽下露出来。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在史书里被无数人谈论、争论、猜测的皇帝,跟我一样会老、会倦、会死。把一个人变成史书上一个名字,让无数人隔着几百年揣测他是什么人,这大概是世间最残忍的凝视。

我才18岁,已经预感到自己也会被这样的目光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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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门,我被一个管事太监领走了。

“陈格格,跟奴才走吧。”

那个太监带着我穿过重重宫院,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把我的行李带上一块儿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的红墙高得看不见顶,抬头只看到一线天。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钻进鼻子里,又淡又远。

“这是哪儿?”我问。不是想问路,是想确认自己到底被塞进了什么地方。

太监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回格格,这是重华宫。宝亲王如今住在西北角的这处宫院,万岁爷没有让王爷出宫分府,仍住在宫里。”

穿过月亮门,进了重华宫的范围。院子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几棵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在暮色里泛着青翠的光。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几个太监宫女在廊下行走。

管事太监把我领到西偏院一间不大的屋子前,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陈格格先住这儿,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我应了一声,管事太监退了出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架屏风,一个妆奁,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放在窗台上。

和我家的卧室差不多大,但完全是两个世界。那里是青砖灰瓦、桂花树、灶台的烟火气,这里是红墙黄瓦、雕花窗、熏香的气味。

来了一个宫女,名叫章文姐,她帮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包袱衣裳,一架古琴,一张全家福,一个小匣子。那个小匣子还是他们为我准备的,说是添妆。

文姐抱着古琴不知该放哪儿,我说:“放桌上吧。”

安顿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病了。

这一路上积攒的疲惫、焦虑、害怕,在终于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把骨头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发热,一阵一阵的,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出汗。饭也吃不下,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

我没有力气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床上休息,饭也吃得不多,太医给我看过了,只说车马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静休息,开了药方,又开了酸梅汤给我开胃,让我多吃点,把瘦掉的肉补回来。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可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把路上瘦的养回来了一点。

这一路说是进宫,其实更像被挪了个地方。从苏州一路颠簸到京城,水路晃荡,马车走得又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得还不对位。

我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从现代到清朝,从二十一世纪到雍正年间,从一个普通人到一个侍妾格格,这一路走得太远了,远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对上焦。

我躺在床上,听着太医的话,觉得他说得对,也觉得他说得不对。身体确实累,但累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倒在重华宫西偏院这张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属于哪棵树了。

大半个月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除了喝药、吃饭、梳洗,几乎不下地,我一直在睡觉,白天睡、晚上睡,身体正在自我修复中。

文姐在床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煎药喂药、擦身换衣,照顾得很周到。

有时候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太仓的河,河边的垂柳,码头边的桂花糕摊子。大哥带我爬树时我从树上掉下来,阿娘抱着我去找大夫,阿爹在后面追。我在灶台边烧火,火苗把脸烤得发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然后画面一闪,变成了红墙黄瓦,看不见顶的城墙,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再然后,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不是阿娘绣的,阿娘的绣工没这么好。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格格?”文姐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没事吧?”

“没事。”我说,“做了个梦。”

但愿这一切都是梦。但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后脑勺,硬的、凉的,不是梦。

富察福晋派人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管事嬷嬷,带了红枣、枸杞什么的,嘱咐我好生养病,说福晋惦记着。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

第二次是太医来复诊的时候,福晋身边的宫女亲自来问太医我的脉案。我没见到福晋本人,但这份关心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刚来就被人家这么照顾,一句谢都没当面说过,太不像话了。

一个月后,我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跟文姐说:“帮我梳个发髻,我去给福晋请安。”

文姐有些犹豫:“格格,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再养几天也不迟。”

“再养下去更没脸去了。”我说。

文姐把我扶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圈发青,嘴唇没有血色。满头的长发披散着,这些日子没怎么梳,打了好几个结。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然后说:“我怎么丑成这个样子了,随便梳梳吧,我喜欢简单点的发髻。”

文姐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那些死结梳开了,给我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又问我戴什么首饰。我看了看妆奁,“随便拿个簪子吧。”

衣裳是文姐准备好的的,月白色的上衣,藕荷色的马面裙。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

福晋的正院在重华宫东边,比我住的地方气派得多。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株西府海棠,花期刚过,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福晋身边的宫女把我领进去。

富察福晋坐在窗前做针线,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可算是见着你了。来了这么些日子,一直在养病。”

这位就是历史上的孝贤纯皇后。我想多看几眼,但又不敢一直盯着看,只悄悄打量。圆脸,眉眼温婉,端庄稳重。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我蹲下请安,她伸手扶了我一下:“免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别折腾。”又让宫女搬了椅子来,“坐着说话。”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对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富察福晋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你现在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我说:“习惯。”

她又问了苏州风俗、家里的情况。

富察福晋点点头,没有追问,只说:“苏州是好地方,鱼米之乡,出美人。”

请安出来后,我想着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

重华宫不大,除了福晋,还有一位侧福晋和几位格格,大家聚在小客厅里,文姐给我介绍府里的人员:高侧福晋、大富察格格、珂里叶特格格、金格格、黄格格、苏格格。我请了一圈安,这个姐姐那个姐姐的,名字没记住几个。

一上午折腾下来,回到自己屋里,我瘫在床上不想动。文姐端了药来,我喝了,苦得龇牙咧嘴,“不喝了,不喝了,苦了吧唧的。”

文姐看我那样子笑出声来:“格格,您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外面是外面,屋里是屋里。”

又养了一个月,总算是勉强恢复了。

从进京算起,差不多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终于真切地理解了历史上那些死在任上的官员是怎么回事了。我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从苏州到京城,不过坐了一个月的船和一个月的马车,就躺了两个月才缓过来。那些年过半百的官员,千里迢迢赴任,一路颠簸,到任后又要接印、理事、应酬,身体哪里吃得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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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一天,我正在窗下看书,文姐进来通报,语气有点紧张:“格格,宝亲王来了。”

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前脚知会了太监,后脚就来了。”文姐补充道。我站起身,“先换一件衣裳。”

我把那件蓝紫色的衣裙换上了,这件蓝紫色的在铜镜里看着最好,穿着显白。头发披散着没有挽髻,文姐手快,拿起梳子给我梳了一个简单的挽发,又用支银簪固定住。

刚收拾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起,宝亲王进来了。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我低头请安,心里想着那些行礼的姿势有没有做对,反正已经做了,错也来不及改了。

“起来吧。”声音不冷不热。

我站起身,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我走到另一把椅子旁也坐下。富察福晋说的“坐着说话”,在宝亲王面前不知行不行得通,但站着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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