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椅子上坐着,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的屋子采光差,这个时辰屋里已经有些昏暗了。他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多点几盏”,太监应声去办了。
蜡烛多点了几盏,屋里亮堂了,两个人看得也更清楚了。
他比博物馆画像上更像。
那张在历史课本里、纪录片里、网络文章里看过无数次的脸。瘦长脸,薄唇,高鼻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他的身量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身形清瘦,穿石青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白玉嵌宝的腰带。
我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年轻,比我想的年轻。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跟我差不多大,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一些。一定是从小就被当储君培养,那种沉稳不是装的。
“身子好些了?”他问,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上。
“好些了。”我低着头回答。用余光偷看他的反应,不知道在这种对话里应该说什么。我是格格,他是宝亲王,地位差得太远了。他说什么我听着就好,别多说,别多嘴。
他又看了看屋子,看了看四周的陈设,目光在那架古琴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屋子里很安静,除了药味就是蜡烛燃烧的味道。
“刚来不习惯,过阵子就好了。”他说。
我点头。
他看了我几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我坐在那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坐在椅子上,腰都挺不太直了,蔫蔫的。屋子里那股药味,大概也不太讨喜。
宝亲王顿了片刻,大概觉得话已说完,站起来道:“早些歇着。”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起身送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几盏燃得正旺的蜡烛发呆。
这就见完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蜡烛燃下去了大半截,烛泪在灯台上堆成小山,文姐进来问要不要撤了蜡烛,我说留着吧。
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我脑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
乾隆。宝亲王。
我刚才还在想历史上乾隆的嫔妃。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哲悯皇贵妃富察氏,慧贤皇贵妃高氏,纯惠皇贵妃苏氏,淑嘉皇贵妃金氏,孝仪纯皇后魏佳氏,还有——
婉贵太妃陈氏。
咦!咦?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靠,真的假的?
该不会就是我吧。
婉贵太妃陈氏,苏州人,生于康熙五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初封常在,后累进为妃,嘉庆六年晋位婉贵太妃,无子女,享年九十二,是乾隆后宫里最长寿的妃嫔。
原来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跌坐在椅子上,烛光一跳一跳的,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慢慢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从崔主事那句“我把这个平平淡淡但又长寿的人生给你”,到雍正那句“赐给宝亲王”,到重华宫。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是早就写好了的。我的路不是我选的,是我生来就该走的。
这个消息挺好的,难得高兴了一下。
至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深宫里死得不明不白。至少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二岁,能看着这紫禁城里的花开花落七十多年。至少知道我会怎样活过这一生。
但身体实在太累了。这股高兴的劲儿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我没有高兴地跳起来,也没有对着铜镜傻笑。我只是又躺回了床上,看着烛火轻轻地叹了口气。
九十二岁。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太长了。
躺在床上,文姐吹了灯,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屏风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全家福的边角,闭上眼睛。
阿娘,我到京城了。在一个叫重华宫的地方。这里很好,我应该是安全的,会活很久很久,你别担心。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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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一年的春天,在重华宫的西偏院里,我住在承光室的西侧小厢房里,文姐照顾着我,我们两人日夜相伴。东厢房住着珂里叶特格格,她是蒙族人。苏蕙文住在乐福堂,我们也算同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文姐贴心,一直陪伴着我,晚上等外面熄了灯,文姐就打地铺睡在床榻旁边,我有时夜间会做噩梦。我怕被人听见就躲在被子里哭,文姐安慰少哭点,不然眼睛就哭肿了。又说听府里嬷嬷谈论哪家点心铺子好吃又便宜,说到了月底,省下月例银子去买好吃的,说明天早上有油条吃,油条上面淋点儿红糖酱,可好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
福晋带着我们每隔几日拜见雍正后妃们。我大部分时间都闷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平时没什么事做,我就看书。重华宫有一个公用的书房,不大,但书不少。我借了几本回来,多是些闲书,话本小说、笔记杂谈、诗词选集之类的东西。正经的《论语》《孟子》我在太仓就读过了,目前没有兴致再读一遍。
我开始做做简单的运动,比如在屋子里来回快走,举椅子锻炼手臂。
每天的生活圈子很小,我的活动区域大部分在重华宫,偶尔我会出去走走,又怕冲撞了贵人,一般只走到宫墙下面就回去了。
重华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离宫墙不远。从西偏院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那道宫墙。那墙很高,红得晃眼,往上看看不到顶,经常会有乌鸦飞过。
重华宫里住得就挤了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富察福晋怕我们太拘束,喜欢组织大家一块儿活动。大家吃饭经常一起吃,不是每个人拿到自己屋子里面吃的。
晚饭的时候,宝亲王从上书房回来,我们八个人都在客厅喝茶聊天等他,几个人或站或坐,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富察福晋有时候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高侧福晋在旁边跟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真切。
金格格和黄格格挤在一张椅子上看一本画册,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件衣裳好看、哪个花样时兴。
珂里叶特格格很少说话,她多半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苏格格喜欢来找我。她在各处转了一圈,最后总归要到我这边来。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是叹一口气,然后开始跟我讲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得绘声绘色的,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茶盏,昏昏欲睡,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我觉得现在这个环境是如此的静怡美好,好似一幅仕女图。
宝亲王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先在廊下响起来。太监在前头打着灯笼,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进门的时候,先解了披风递给太监,然后环顾一圈,像是在数人齐了没。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快的时候不到一息,慢的时候也不过两息。
他并不特意看谁。他不像那种会在妻妾中制造紧张气氛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站起来和大家一起问安。之后一起坐下吃饭,因为人多分了两张桌子,并没有像影视剧中的他坐着,妻妾们站着布菜。大家都坐下边吃饭边聊天,一派和谐。
也难怪他登基后会怀念在重华宫的生活,确实温馨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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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三个月,写了信给家里人报平安,信我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措辞改了又改。第一遍写得太实诚,说了很多路上的辛苦和病中的事,写完自己看了,觉得不妥。第二遍又写得太空洞,只报了平安,别的什么都没说,又觉得不像话。
最后还是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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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启。
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请娘勿念。
自离了苏州,一路北上,舟车劳顿自是有的,但沿路都有官员照应,并未吃苦。到京后进了宝亲王府,福晋仁厚,待下宽和,同住的姐妹们也好相处。女儿住的是西偏院一间屋子,光线差些,但胜在安静,适合读书。
宝亲王年轻,待人有礼。府中规矩并不严苛,比女儿原先想的要松快许多。
每月月银二两,女儿花销不大,有余钱的。娘不用挂念,也不用托人捎钱来。女儿在这里什么都够用,衣裳有人做,饭食有人送,生病了有太医看,比在家里还周全。
只是时常想念家里,想念娘做的桂花糕,想念门前那条小河。这个时节,槐花该开了吧?女儿记得小时候每年初夏都要爬到树上去摘槐花,娘在下面喊小心小心,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时候觉得娘烦,现在想来,那是最太平的日子。
爹的腿好些了吗?大哥大嫂一切可好?
女儿地址写在下头,娘若方便,叫阿爹回一封信来,让女儿知道家里都好,就安心了。
不写了。
女儿陈昌堂叩上
雍正十一年六月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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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纸折好,装进早就备好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特意写了两封,分次寄出,现在的物流太过松懈,我怕丢件了。
文姐趁着出宫采买帮我去的福宁信局。
我问:“寄了?”
“寄了。”
她说那家信局在京城东边,然后要价八百文。两封信就是一千六百文。
信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原本以为,信寄出去了,心事就了了。可没想到,信寄出去之后,反倒更不安了。
运河上行船,慢的时候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碰上逆风、大雨、河道淤塞、船闸排队,一耽误就是十天半个月。到了苏州还要分拣,要找人投递,镇子上不比城里,说不定还要托人捎带。
两个月?三个月?
我开始后悔没有加那二百文走加急。又开始担心信会不会在半路上丢了、湿了、被人拆了。又想着万一信到了镇上,送信的人找不着呢?
越想越睡不着。
文姐看我翻来覆去的,点了灯过来:“格格,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睡不着。”
“可是惦记家里?”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把灯吹了,门帘放下来,脚步声远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细得随时会断。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那封薄薄的信,正在某一条船上,在运河的水波里晃晃悠悠地南下。它经过的每一个码头、每一道闸口、每一座桥梁,都在把它带得离我远一些,又离家里近一些。
家书就是这样一个晃晃悠悠的希望。
我等了两个月。那两个月的月底,文姐出府采买的日子,成了我一个月里最紧张的时刻。
她每次出门前,我都要叮嘱一遍:“别忘了去福宁信局看看。”她说“忘不了”,我就再说一遍:“一定别忘了。”她说“格格您都说八遍了”,我还是不放心,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看了没有回信也没关系,下个月再看。”
文姐笑着摇头,拿着采买单子出去了。
然后是一整天的等待。
我在屋子里坐不住,书也看不进去,琴也谈不了,在屋里来回走,是真的坐立不安的那种走。从床走到门,从门走到床,走了几十个来回,又把那本《聊斋志异》翻出来,翻了几页就放下,又去倒茶,茶倒好了又不喝,端着杯子发呆。
到了下午,文姐回来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让人看了笑话。我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定,等文姐走到跟前了,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信局有信么?”
文姐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有。”她说,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那封信,手伸出去,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是黄褐色的,比我的信封粗糙许多,上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约是阿娘写的,字迹生硬,笔画粗细不均。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不少人的手,沾了水渍,又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痕。
我接过信,没有当着文姐的面拆开。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封上的字是我的名字,写的是“陈昌堂亲启”,但那个“陈”字的耳朵旁写得有些歪,一看就不是经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很用力、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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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
吃住习惯吗?
家里大夫人好相处吗?
夫君年轻吗?
一定要小心谨慎,你这一去半年,没有信来,娘每日担心,现在来信安心了。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雍正十一年八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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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那口吻,每一个字都是娘的。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福晋”,便用了她唯一知道的词“大夫人”。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宝亲王”,便问了“夫君年轻吗”。
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南到北,足够一封信去而复返,也足够一个母亲在千里之外,日日夜夜地悬着一颗心,不知道自己女儿是死是活。
娘说勿念,可我怎么能不念呢。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眼眶热热的,但没有掉泪。我这辈子很少流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连同记账本一起塞进了枕头底下。
看到后来,不必拿出来,字句都已经背下来了。就那么几句话,简单得像白水,可每一遍看,都能尝出不同的味道来。下次通信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二十一世纪,联系只是微信上一句话的事。在雍正年间,却要等上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