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5年,我25岁。
正月里,富察皇后身边又来了几个学规矩的女子,我浅浅笑了笑,算着时间,里面应该有位魏姓女子。
二月初,章文姐年满25岁,内务府安排出宫,我给了她30两。
内务府派来一名宫女补缺,她名叫济兰,今年13岁。
如今我身边宫女是4人,兰舟、如意、春华、济兰。
太监按份例也是4人,徐宁,于阿进,陈和,王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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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贵人最近来得勤了。往常她来,是笑眯眯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往我小憩的罗汉床上一歪,嘴里说个不停,从请安时谁穿了什么衣裳,到御膳房新出的点心甜了还是淡了,叽叽喳喳的,能把半下午说过去。
如今她还是一样地来,还是往罗汉床上一歪,可那笑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里头的亮光却少了几分,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火苗还在,可不像从前那样旺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苦恼,毕竟我也为这事苦恼。
那天下午,她又来了。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头发也梳得整齐,可眼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脂粉都盖不住。我让兰舟去沏了新茶,她把茶盏捧在手心里不喝,就那么捧着,看着茶汤上面浮着的沫子发呆。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说话。我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那本没看完的游记。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替她叹气。
“姐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不少,“你说,他是不是腻了?”
这个“他”是谁,用不着点明。我把游记合上,搁在手边,手撑着右脸,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唱什么他都听过了,跳什么他也看过了,”柏贵人低着头,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慢慢转着,“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委屈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不知道怎么是好的委屈。她在宫里没有家世,没有孩子,唯一能靠的就是皇上的喜爱。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她还剩什么呢?再说了,女子入宫不就是为了争宠吗,赢了就带着全家飞黄腾达,输了就是抑郁而死。
我仔细想了想,说:“那就学新的曲子。你不是有一阵子没练了吗?咱们学几首新的,到时候你唱给他听。”
她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真的有用吗?他会不会听腻了?”
“他主要是享受别人讨好他的过程,你让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我说。
这话说得直白了些,可道理是这个道理。
“那些曲子唱得是不是真的那么好,词填得是不是那么妙,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那个态度,让他知道你愿意为他花心思,你心里有他。他就喜欢这样的,好面子。”
柏贵人听着,手里的茶盏不转了。
“那你呢?”她忽然问,“昌堂,你怎么不去讨好?”她偏着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跟刚来的时候有点像了。
我笑了笑。“我比较好面子。”
柏贵人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答。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好吧,”她说,“那昌堂教我唱新曲子。”
我起身去拿月琴,调了调弦,我其实更加喜欢古琴,但论起来唱曲还得是月琴实用些。
想起前些日子在园子里哼过一支小调,比较轻快,是根据诗词改编的,不难学。我拨了几个音,唱了一遍开头。柏贵人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打着拍子。月琴的音色清亮,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把窗外的嘈杂都压下去了。
“温酒三月的杏花雨,洗净了塞外的烽烟。
素手轻抚旧时衣,惊起残阳照孤山。
听过易水离别的曲,风雪漫天声渐悄,
案前为你歌一曲,今日长亭两别离。
杨柳依,
且尽杯酒,莫问归期。
烽烟起,
铁甲寒光,没入沙泥。
昔时矣,
临行线密,愿君长记。
今朝思,
漫漫长路,涕下沾衣。
小轩窗,南燕衔新泥,北雁空长唳。
旧回廊,一夜听雨,花落知几许。
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
折一枝,沾泪和香,寄与无从寄。
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
道寻常,便随君,同归故里。
一盅春尽杏花雨,洗罢关山旧征尘。
素手敛衿理客袍,回眸惊鸿入山云。
易水萧萧寒入骨,风声飒飒雪纷纷。
停箸击节成一叹,此去天涯作离分。”
“好听。”柏贵人说。我把月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在弦上试了试,找不准音,皱着眉。
我起身站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按了几个音。她的手有些僵,按弦的力道不对,弹出的声音闷闷的。我握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拨。
“慢慢来,不急。”
柏贵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弹。这回比刚才好些,至少音准了,只是断断续续的。她弹了几遍,渐渐顺了,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不大,清清柔柔的。她唱错了一个字,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窗外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她低着头专心拨弦的样子,很好看。
“昌堂,”她忽然停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要不和我一起,词都是你改的,你弹我唱,其实你也会唱的吧,我也曾经听说过,苏南那一片的歌娘舞娘都小有名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
“再练一遍吧,刚才那句结尾的地方不太对。”
柏贵人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拨弦。这回唱得比刚才好,调子稳稳的,气息也匀了。唱到末尾的时候,她自己加了点装饰音,把那句原本平直的收尾拐了个弯,婉转了一下,多了几分味道。
“这个加得好,”我说,“他应该会喜欢。”
柏贵人抿着嘴笑了,低头看着月琴的面板,手指在弦上轻轻地抚着。
“昌堂,”她说,“你教我这个,那你自己呢?你不唱给他听吗?”
我摇摇头。
“我唱得都是些男女之情的小调,他怕是不爱听。”
“这有什么,只要好听就行,一块儿嘛,我们可以一起。”
后来实在拗不过她,我直说了:“你们两个人我就不打扰了,省得我里外不是人。”
“瞧你,我哪里是那样子的人,你不来还有别人来,还不如就我们两个,我们无论是宫里还是园子里都住在一块儿,一起没事的。”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把月琴还给我,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昌堂,”她说,“谢谢你,明天再来,古琴我不会弹,到时候你弹我唱,咱们多准备几首。”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拐过弯,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我回到屋里,把月琴挂回墙上。春华进来点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有什么吃什么。
她应了一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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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乾隆找柏贵人作伴。她早就和他说过了,我拿了乐器去找他俩。
那天的光景,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温煦。柏贵人得了新曲子,练了好些日子,词也记得滚瓜烂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这东风来得不算慢。我抱着乐器过去,心里头没什么起伏,倒是如意比我还紧张,一路念叨着:“主子可别弹错了,一定要温柔小意,多讨好讨好皇上,要是实在不会说奉承话就不说了”。
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听柏贵人说话。柏贵人今日穿了一条淡粉色的马面裙,衬得脸色红润,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蹲身请安,他抬了抬手,说了句“来了”。我应了一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把月琴放在膝上,低头调弦。
柏贵人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我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开始弹前奏。月琴的声音清亮,在不算大的屋子里回荡开来,把午后那种慵懒的沉寂打破了。
柏贵人站到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温酒三月的杏花雨,洗净了塞外的烽烟。
素手轻抚旧时衣,惊起残阳照孤山。”
她的嗓音不是那种尖细的类型,柔中带韧。唱到“听过易水离别的曲”时,声音往下沉了沉。我低着头专心弹月琴,余光瞥见乾隆搁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听得认真了些。
“杨柳依,且尽杯酒,莫问归期。
烽烟起,铁甲寒光,没入沙泥。”
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柏贵人唱得也好,“没入沙泥”四个字唱得轻,轻得像叹息,可落在人心上却重。她唱到“临行线密,愿君长记”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露骨,但意思明明白白的,说的是征人,又不只是征人。
“小轩窗,南燕衔新泥,北雁空长唳。
旧回廊,一夜听雨,花落知几许。”
柏贵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月琴的余音和她轻柔的嗓音。我余光看到乾隆的注意力都被柏贵人吸引了过去。
柏贵人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月琴的尾音在空气中颤了颤,慢慢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三息。
乾隆轻轻拍了拍手,“好,”看了看柏贵人,“你有心了。”
“你写的?”他问我。
“改的,我不大会写诗词,原来的词不太合曲调,改了许多。”
“还好。”他说。
柏贵人走过去给他添茶,笑着说:“皇上不知道,我为了这曲子练了好些日子,手指都磨红了,就想着你能喜欢就好。”
他挑了挑眉,点了头,“再来几遍,让我听个够。”
柏贵人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又从头开始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