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瓷猫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不能吃。”愉嫔出声阻止,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愉嫔把瓷猫从他嘴里抢救出来,上面糊了一层亮晶晶的口水。永琪不干了,作势要哭。我赶紧把那只粉色小猪布娃娃塞进他手里,是前些日子做的那只,他认得,攥住了就不哭了,翻来覆去地看,又把猪耳朵塞进嘴里。
我记得历史上的永琪身患附骨疽二十六岁就去世了,怡亲王胤祥也是这个病,大约是哪一支血脉里传下来的,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落在这个小小的、正在爬行的孩子身上。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永琪忽然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小脸皱在一起,他揉着眼睛,往愉嫔怀里拱。愉嫔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困了。”她轻声说。
待永琪睡了,愉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昌堂,你说永琪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梦。
“会像他阿玛一样,会骑马,会射箭,会读书,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愉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低下头,在永琪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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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康熙遗妃常贵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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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嫔册封礼后搬到了钟粹宫后殿居住,我搬到前院的东三间居住,依旧是三间屋子通着,卧室、客厅、浴室,和从前差不多的格局,我们中间隔了一座正殿,这样也好,有点隐私,有伴,又不至于太近。
她喜欢来我屋里坐,有时候带着她的梳妆匣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半日的话。我大多数时候是听的,也应几句,她也不嫌我闷。
她擅长化妆护肤,梳妆匣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多出好几倍,大大小小的瓷瓶、盒子、刷子,摆开来能占半张桌子。我不大用这些,她看我那副不上心的样子,摇摇头,拉着我坐下来,说要给我好好收拾收拾。
我不怎么折腾头发,也许是第二世做人了,心态很好,再不为一点小事伤心,不怎么掉头发,吃饭我也不节食,营养充足,发际线没有太高。
她用梳子给我梳理头发的时候,是最舒服的,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不轻,梳齿划过头皮,麻麻的,痒痒的,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她梳子在我头发间穿行的细微声响,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了。
她趁我打瞌睡的时候给我扎辫子,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的手在我头发上翻飞,编了拆,拆了编。
我没有睁眼,随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好了。”
我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发现满头的辫子,细细密密的,从头顶一直编到耳后,十几条,每条都用彩色丝线扎了尾,像维吾尔族姑娘的发式。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手艺?”她得意地歪着头,“好看吧?我在家的时候常给妹妹们编。”
“你这手艺,不去做梳头娘子可惜了。”
她笑得弯了腰,说:“我才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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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日,徐宁去邮局取信。他出门的时候我在写悬疑小说,写了几个月了,总觉得不够好,改了又改。
徐宁回来得比往常早,脚步也比往常急。我放下笔,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有些皱,边角磨毛了,看得出来在路上走了很久。
“主子,加急信件。”
加急,家中父母是不舍得用加急信件的,除非出了什么事。我接过信,走到窗下拆开。信是大嫂写的,字迹潦草。
【宁娘亲启:
安之做工的时候跌入纸浆池子里,本以为没什么大事,但五月初的时候一直发烧,身上有几处伤口发炎,五月三十日病故了。
公爹知道后,大病了一场,家里原想办完丧事再去信告诉姐的,但公爹太过伤心,连着三日都没合眼睡觉,中风了,半瘫在床上好几日,如今尚且还能走动,只是不大利索了。
乾隆六年六月十五日 沈云梅写】
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兄的名字叫安之。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让他一生平安。事与愿违,他没有平安,28岁就去世了。
“主子?”徐宁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来。走到柜子前,从钱匣子里拿了一大半银子,大概有个30两,用布袋包好。包好了又解开,犹豫了一下,分成了三份,每份十两。分次送去钱庄寄给家里,稳妥些。
我坐下来写信,徐宁帮我磨墨。
【沈云梅亲启:
大嫂,阿娘,阿爹,节哀。
可怜大嫂,现如今世道女子不易,我分次寄了30两补贴你们的,大嫂多多操持家里。苏州分店若难以维持就关了。
阿爹中风,不要听信大夫的那些昂贵汤药,假的,一旦中风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但尚且还能走动,我怕他久病心也病,怕他磋磨家里人,买个磨盘,让他磨些小麦黄豆,让他消磨时间。
记住千万照顾好家里人,家中多是妇女,可以养条狗看家门,别让人把狗偷走了。
哦,对了,大兄葬礼简简单单就行,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将来大嫂若还想嫁人就招人入赘,阿娘年纪大了,家中房屋和银钱全交给你管,只希望大嫂照顾好阿爹阿娘。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陈昌堂写】
写完信,等墨水晾干,我照旧在信件本子上抄了一份存底,又拿了五两银子给徐宁,准备了3封一样的信去寄,我担心邮局丢件,多邮几封好歹能有一封到家人手上。
“辛苦你再跑一趟,剩下的银子就给你了,记得分开寄,我怕丢了。”
徐宁接过银子和信,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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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乾隆经常召怡嫔过去作伴,也常来钟粹宫找怡嫔,
怡嫔有时候叫我去作伴,她派宫女来传话,“姐姐过来坐,皇上也在呢,一块儿说说话。”
我每次都推辞了。“不去,你们聊吧,我正看书呢。”又说,“我这儿还有点事,走不开。”怡嫔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拒绝了。他们正在热恋期呢,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他大约是尴尬了。来钟粹宫找怡嫔的时候,经过前院,想叫我去,又不好开口;不叫我去吧,又觉得冷落了我。他这个人,又多情又一碗水端平。
没过几日,内务府就来人了。说延禧宫收拾好了,请我择日搬过去。延禧宫在东六宫的东北角,偏僻,离哪儿都远,容易失火,离库房近,白天嘈杂,搬东西的太监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能从早响到晚。可胜在人少,一人住一个宫殿,清静。
“挺好,我喜欢僻静的地方。”
我喜欢一个人住,延禧宫格局是传统的二进院,我住在前院的东侧间,依旧是三间屋子,三间通着的,卧室、客厅、浴室。
我让兰舟带人先去打扫了一番。延禧宫虽说平时有人洒扫,但到底不够细致。不过这回搬家东西稍微多了些,他们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
我把那张玻璃屏风搁在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想好放在哪里。那是有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乾隆给的。玻璃在当时稀罕得很,可这屏风不大,放哪里都不太合适,我搁在库房搁了好一阵。如今搬了新地方,把它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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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遗妃那答应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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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赶在我生日之前信到了,徐宁亲自去取的。
这次不是加急了,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封口用浆糊细细地封了,上面写着“姐姐亲启”。字迹偏潦草,这是大嫂的字。
【姐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公爹和婆婆的,婆婆每日在家打理家务、照料公爹,我在外照顾生意,只可惜我没生个孩子。
婆婆想着去陈家亲戚里过继个男孩来,但公爹说他家中亲戚交好的少,一年到头不见几面,要是引狼入室就不好了。这年头父母双亡的男孩可遇不可求。
他们又想着去婆婆娘家找个男孩养在咱们家,婆婆有个人选,是姐你表叔的继子,姐你没见过,我们叫他恒小子,我想也挺好,但表嫂怕是不一定同意。婆婆会和他们好好商量的。
婆婆去问了,我想表嫂不大会同意,这是她头生的儿子,如今也大了,就算没有孩子也行,说句难听的,将来我们婆媳两人一块儿过日子也好,我们依仗着你的架子也能好好过日子。
我暂时不想找人入赘,万一不是个良人就不好了,要是因此影响了姐你在宫里的名声更不好。宫里那么多高门贵女,我们家一个做官的都没有,如今怎好为了家里这些杂事影响你。
苏州店里生意尚且能维持,主要屋子不大,租金也能接受。家里两间店铺我会尽力支撑下去的,如若不行我会把苏州分店关了。
公爹能下地走了,他买了一条黑狗回来,我们养在院子里,婆婆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又怕它被人抓走吃了,在门口给它做了个木窝。
乾隆六年十月初五 沈云梅写】
信封里还有一页信,我打开,字体僵硬偏大,是阿娘的字。
【昌堂,家中一切都好。
只可惜你大哥大嫂没生个孩子。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当初贪图荣华富贵逼迫你嫁那么远的报应。你不要为他两个人伤心,我和你嫂子可以养活家,不用经常寄钱过来,哪有娘家问嫁出去的女儿要钱过日子的。生老病死人间常事,将来我要是死了,你不要伤心。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
阿娘只愿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乾隆六年十月初四 杨顺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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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提笔回信。
【大嫂亲启:
大嫂不用顾及节妇守寡这些事情,主要是自己的生活,遇到喜欢的就叫他入赘咱家。
有人上门闹事就拿出架势来,地方官员会看管的。
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虽不是多么得宠,但也不至于太冷落,我会时不时寄钱回家的。
家里一切多多依靠大嫂了,若是阿爹阿娘老糊涂了,你大可多加约束。
乾隆六年十二月初三 陈昌堂写】
【阿娘亲启:
阿娘,我一切都好,只牵挂你们三人,不能亲眼见到你们实在难安心。我没有太过伤心,阿娘你是知道的,我很少伤心的。你们好好的,若是有人上门闹事,大可以去官府告状,那些官员受了上头指示会照料妃嫔娘家的,我会尽快托认识的人回去看望你们的。
乾隆六年十二月初三 陈昌堂写】
我写完信,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替我摸摸那条黑狗,告诉它好好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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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内务府送来我的生日份例100两。
我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是颜料,花了些银子托太监出宫买了好些颜料,有植物颜料、矿物颜料。
我的国画水平一般,山水画到第三层就糊了,人物画出来总不像,倒是歪打正着地摸索出些别的门道,把颜料堆厚些,一层一层地往上涂,竟有了几分油画的意思。
我把颜料一管一管地摆在桌上。管状的,块状的,颜色很多,朱砂红,石青,藤黄,赭石,蛤粉,还有几管叫不上名字的西洋颜料。
用颜料画了一张蝴蝶,黑底紫蝴蝶,颜色加了一遍又一遍,涂到纸面泛起幽微的光泽才停手。画完端详了一阵,觉得不够,又把蝶翼的边缘提亮了些,让那紫色从深暗里透出来。我挺喜欢的,画纸足够大,我把它贴在玻璃屏风上,这块玻璃屏风不大,以前我觉得没用,放哪里都不合适。如今把我的蝴蝶画贴上去好多了。
怕背面空着可惜,又画了一幅紫底黑蝴蝶,一正一反,刚好相对,转过屏风便是另一番光景。黑底上的紫蝶,紫底上的黑蝶,隔着玻璃遥遥相对,像是两只,又像是一只。
我把屏风摆在床头,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尺,又退后看了看。
又把屏风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床。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