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年,我26岁。
二月选秀,只选了一位叶赫那拉氏的女子,封为贵人。听说是纳兰明珠的曾孙女,家世颇高。
早上请安的时候见了,年纪特别小,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未长足,家里人大约是担心的,带了四个陪嫁丫鬟进宫。富察皇后叫她书兰,她的姐姐被指婚给了富察傅恒,两人也算姻亲。
二月初七,海贵人生子,取名永琪。
二月十三日,海贵人封愉嫔。
按规矩孩子不养在亲生母亲身边,永琪满月后就养在了娴妃那里。我有时陪伴愉嫔去看望永琪,这反倒拉进了我们几人的关系。
娴妃容貌娇艳,性格贤淑明理,能言善辩,我对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怜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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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日,康熙遗妃伊答应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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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众人去圆明园住。
园子里的夏天比宫里来得早,湖水泛着浅浅的青光,风吹在脸上是软的,不像正月里那样刮得脸疼。
今年大家换了院子居住。我住到了茹古涵今的静通斋,我挺喜欢这个院子的,安静、宽敞,只是附近的桥梁都有侍卫看守,应该说整个后湖妃嫔居住地都有侍卫看守桥梁,不让外人进入。
我倒不觉得拘束,反正我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茹古涵今附近的宫女太监们都认得我了,我进出多了,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围着后湖散步散了一大圈,绕远路去了天然图画找愉嫔。
愉嫔月子坐好了,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可她一直说着要减身,我劝她再养一个月,如今她可有些闷得慌了,我带着她在碧桐书院和天神坛那边散步。一路走走停停,她走累了就在廊下坐一会儿,我陪着她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天看树看远处的屋顶。
顺路去碧桐书院看看孩子们,正巧碰上了纯妃,她来看望永璋,永璋今年七岁,已经开始上学了,永璋见了我们行了一礼,喊海额涅、陈额涅。我每次叫永璋的名字都会想起阿爹,阿爹叫延璋,名字里都有一个璋字。
永璜长大了,已经不大乐意和我们玩了,小时候还带着我们到处探险呢,如今见了我们,规规矩矩请安。
和敬公主还好,还没到端架子的年纪,我们一块儿去游湖散步,她说起学堂上的趣事,说先生今天讲了什么书,又说起下午要去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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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嫔常派人邀我去天地一家春看望娴妃,我每次都应,天地一家春不算远,走过去两刻钟不到的功夫。
娴妃住的地方宽敞,院子里种了几株海棠,这个时节花快落尽了,长出了密密的新叶,绿荫荫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凉意里。
愉嫔把摇篮车推到廊下,永琪躺在里面,咿咿呀呀的,小手小脚不停地动,“你看他,这么小就这么淘,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愉嫔俯身在摇篮边,用手指轻轻点着永琪的鼻尖。
永琪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节。愉嫔笑了,抬头看娴妃。娴妃也笑了,把永琪的小被子掖了掖,又把摇篮车往阴凉处挪了挪。两个人围着那个小小的摇篮车,一个递帕子,一个擦口水,也许是第一次照顾孩子,两个人格外精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我不会照顾小孩,怕伤着他。永琪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永琪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逗他,怕逗过了他哭起来。
娴妃和愉嫔都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我说“我来抱抱”的时候,她们就把永琪挪到屋内榻上,我跪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我怀里。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抓住了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我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映着我的脸。
“他看你了。”娴妃说。
“嗯。”我说。
永琪很轻,比同龄孩子瘦些,吃得少动得多,愉嫔总想着给他喂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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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地一家春回来,我心血来潮做了好多布娃娃,一点点摸索着做,我好多年没做过这些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剪出来的形状也不规整,拆了缝,缝了拆,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一只长耳兔子。灰白色的棉布,耳朵长长的。我用炭笔给它画了眼睛和鼻子,又用一小块粉色的布缝了朵花贴在耳朵上。
我端详了一下。丑是丑了点,但还能认出来是只兔子。
有了第一只,第二只就容易些了。灰兔子,白兔子,长耳朵的,短耳朵的。
又做了小棕熊,圆滚滚的,四肢短短的,像一颗长了手脚的毛球。还有星星,这个挺简单的。还有小蘑菇,蓝色的帽子上缝了白色的小圆点。还有长条鱼,鱼眼睛我用纽扣缝的,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
每种做了两三个,挑出最好的让济兰送到娴妃那里。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我没舍得扔,收在自己床头,闲了看看,也挺有意思的。
本来想做一只粉色小猪的。画了样子,裁了布,缝了一半发现太丑了,料子也不够暄软,瘪瘪的,我看了几眼,实在不忍心让永琪看见这种东西,干脆拆了,碎布头收起来,打算改日再做。
后来自己染了嫩粉色的布料。染得不匀,深深浅浅的,这次我做得仔细,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尾巴还特意缝了个小卷卷。棉花塞得足足的,暄软暄软的手感,捏上去像捏着一朵云。做好了往床头一放,正好靠着做枕头,舒服。
我抱着那只做好的粉色小猪在屋里走来走去,济兰看见了,抿着嘴笑。兰舟更不客气,直接笑出了声。“主子,您这是枕头啊?”
“是枕头,也是娃娃。不能亏待了永琪,给他也做一个。”我又裁了布,照着样子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用帕子包好,让兰舟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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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月里常去看望高贵妃,月底顺路来静通斋找我,那天下午我正在窗前看书,桌上摊着几块碎布头,针线盒还没收。他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桌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在罗汉床上坐下来,喝了口茶,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我的床上。
床帘没有放下来,床上铺着薄被,枕头旁边,歪歪斜斜地靠着一排布娃娃。灰兔子,白兔子,小棕熊,星星,蘑菇,三角小鱼,长条鱼,还有那只嫩粉色的猪。
他看了几眼。“这是什么?”
我把书放下,起身拉着他到床边,把那些娃娃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给他看。“布娃娃,都是我自己做的。做了好些个,都送到永琪那儿去了。这些你要是喜欢,你可以拿走。都给你都行。”
他看着我怀里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会要布娃娃?”
“大人就不可以要布娃娃了吗?”我把娃娃们一个一个地摆在床上,排成一排,“你看这些样式,你小时候肯定没有。小熊,长耳兔子,星星,爱心。”我拿起那只粉色小猪,举到他面前,“这个是我花了最多心思做的。布料特意染的,里面放的是棉花和荞麦,软硬刚好,靠着舒服。”
他看着那只猪,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我把排好队的娃娃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灰兔子耳朵最长,白兔子肚子最圆,星星的角有一点点歪,小棕熊的鼻子缝了两遍才像样。他听着,没有打断我,目光从一只娃娃移到另一只娃娃上,最后落在那只粉色小猪上停住了。
“你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不是小孩子了,都到做阿娘的年纪了。”
“我一直认为我很幼稚,更何况在姐姐眼里你也是小孩子。”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他愣了一下。“什么?”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了。
我心虚了一下,但嘴上没有收。“我说,在姐姐眼里,你是小孩子。”
“怎么会?我年纪比你大,比你大五岁呢。”
“我喜欢姐弟恋,”我说,“我就是要做姐姐。”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脸红了几分。可我看着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没有往下压,眼睛里有光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看他没有生气,那我就继续了。我把粉色小猪放在一边,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往下一按,让我的脸颊贴上了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光滑,带着一点午后的温热。我闻到他发间的龙涎香,淡淡的。
“宝宝,”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姐姐很喜欢你呢。”
话说完,我的脸烧起来了。从耳根到颧骨,整个脸颊都烫了,真是的,撒娇这种活儿不是谁都能做的。我不敢看他的脸,就把目光落在他肩上,盯着他衣领上那颗盘扣,盯得紧紧的,像是在数上面有几根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猛地从我怀里挣开,不是那种温和的挣脱,是真的用了力气。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宝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胡说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恼的,但又不是真的恼。那种恼里面藏着窘迫,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想发火又觉得不该发火,想跑又舍不得跑。
我看见他那副模样,忽然不怕了。甚至还想再说几句。
“你以前不是宝亲王吗?”我笑着说,“我早就想喊你宝宝了。宝宝——”我把尾音拖长了,拐了个弯,“呵呵,哈哈哈。”
他急了,站起来,脚步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我看他要走,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别走别走,”我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不这么说了。真的不说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站住了,没有挣开我的手,也没有转身。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不走。”他说。
“我是要把鞋子和外套脱了躺床上。”
他弯腰脱了鞋子,把两只鞋子并排放在床脚踏上,又解了外衫,搭在衣架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布娃娃,伸手把它们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躺了下去。
“床帘,还有隔断的帘子,都放下来。”他说。
我去放下帘子。先是大帘,把那扇梅花屏风后面的帘子拉上之后,连窗外的天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透进来几线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亮线。再是床帘,淡青色的纱帐从铜钩上滑落,把床里床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躺到他身边。他侧过身,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我半坐着,靠在床头的枕上,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玉扳指摘了,拇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我伸手,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拢到耳后,身子往下滑了滑,他顺着我挪动了一下,我把他搂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我的脸颊贴上他的额头,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份宁静。
他闷闷地说:“你一定是和怡嫔学坏了,你以前可不敢这样,你总怕我,哼,好的不学学坏的。”
“你不喜欢吗,我还怕你生气,都想好怎么跪下道歉了。”
“嗯~没说不好,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坏心思。幸亏你在我身边,你要是到了别人内宅,就你这个傻傻的性格保准被欺负死。”
“谢谢,那你要保护好我,照顾好我,我把我一生都奉献给你了。”我把薄被轻轻盖到他身上。
静通斋很安静。门外偶尔有宫女太监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远处有人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
“最近都在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从愉嫔说要减身说起,说她月子坐好了闷得慌,我陪她去碧桐书院那边散步;说碧桐书院遇见了纯妃,永璋长大了,他长得像纯妃;说和敬公主要去骑马;说娴妃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花,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里。
“永琪长得快,才几个月大,已经会抓东西了。他抓住我的衣领就不松手,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但睫毛动了一下。
“愉嫔和娴妃两个人看他一个,”我继续说,“喂奶、换尿布、哄睡觉,两个人忙得团团转,虽然有奶妈和嬷嬷,但永琪是愉嫔头生的孩子,她心疼得不行。永琪又活泼,动个不停,喂一次奶要喂小半个时辰。她们两个都是头一回照顾孩子,格外精细,格外小心。夜里永琪一哭,两个人同时醒了,一个去找奶娘,一个去抱孩子。”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递递帕子、倒倒水。”
“你们三个可别把永琪宠坏了。”他说。
“怎么会呢?永琪聪明又懂事。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他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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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回宫办了册封礼。
嘉嫔晋为嘉妃,
海贵人晋为愉嫔,
柏贵人晋为怡嫔,
叶赫那拉贵人晋为舒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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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乾隆去热河避暑山庄,预计九月回京。太后、皇后、高贵妃、娴妃、纯妃、嘉妃随行。
内务府安排我们这些没去的妃嫔回紫禁城。宫里一下子空了大半,紫禁城比园子里安静。园子里的安静是活的,有风声,有水声,有鸟叫虫鸣,是草木葳蕤的那种静。宫里的安静是死的,高高的宫墙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挡住了。
愉嫔每天都去翊坤宫看永琪,我和她一起。翊坤宫是娴妃的住处,她不在,但宫里的摆设都没动,永琪的摇篮在东暖阁,有奶妈和嬷嬷照看着。
永琪已经会爬了,小胳膊小腿的,在炕上滚来滚去。
“你瞧他。”愉嫔跪坐在炕沿边,伸手想去够他,他嗖嗖嗖地爬开了,爬到炕角,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来抓我呀”。我忍不住笑了,脱了鞋,也上了炕。
我从柜子里翻出几床被子,在炕中间铺了一条路,厚厚的,软软的,从炕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永琪趴在被子路的那一头,我坐在被子路的这一头,张开手臂,朝他拍了拍手。
“永琪,来。”
永琪爬到面前的时候,我一把抱住他,他咯咯地笑,口水蹭了我一袖子。我拉着他的小手,慢慢地带着他往另一头爬,愉嫔坐在那一头,笑着伸手来接。
永琪扑进她怀里,她紧紧地抱着他,脸贴在孩子的头上,闭着眼睛。她的手在永琪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他。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东暖阁的光线很好,从碧纱窗外透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永琪在愉嫔怀里趴了一会儿,又不安分了,扭着身子要下来。愉嫔把他放回炕上,他立刻朝着窗台的方向爬去,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瓷猫,他伸出手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