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开始移动。
沈清辞看着顾星隅走进洞口。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步伐稳定,像走进的不是试炼场,而是自家后院。其他弟子都在洞口前磨蹭了一会儿,互相推让着谁先谁后,只有顾星隅径直走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跟着进去了。
她不是试炼的参与者,是以“监督长老”的身份进入的——每个长老都可以在迷宫中段设一个观察点,确保弟子不会出大事。这是宗门的规矩。
寒渊内部比洞口冷得多。
沈清辞有修为护体,寒意只是贴在皮肤表面,进不到里面。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脉灵力在流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缠绕着每一个进入这片空间的人。
迷宫的石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脚底的石板滑得像冰面。每隔几十步,墙上嵌着一枚发光的灵石,光线昏昏暗暗,刚够看清路。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原著作者——写什么不好,非要写这种又冷又黑又湿的鬼地方。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达了迷宫中段的观察点。那是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台,几个长老已经到了,各自找了个角落站着,用神识探查自家弟子的位置。
沈清辞放出神识。
很吃力。寒脉对神识的压制比她想象的重,她的念头像陷在淤泥里,每推进一寸都要花很大力气。她花了比其他长老多一倍的时间,才在迷宫的第三级找到了顾星隅的位置。
顾星隅已经到第三级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第一级迷宫有六个岔路,第二级有十二个,第三级有二十四个。普通弟子光是找到正确的路线就要花上大半天,顾星隅半个时辰就走到了第三级?
她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
要么是她已经知道了正确的路线。
沈清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用神识观察。
顾星隅在第三级的一处石缝前蹲下来,伸手摘了一株灵草。动作很准,没有犹豫,像早就知道那株草长在那里。她把灵草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开始往回走。
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张。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平稳。沈清辞注意到她没有发抖——在寒渊第三级,温度已经低到能让普通弟子的血液流速下降三成,顾星隅穿得比谁都单薄,却没有发抖。
不正常。
沈清辞收了神识,靠在石壁上,等。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一个人影从迷宫深处走出来。
是顾星隅。
她走路的姿势和进去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均匀,表情沉静。只有嘴唇的颜色出卖了她,泛着淡淡的青紫,是被冻的。但也就只有嘴唇了。她的手指没有僵,膝盖没有打颤,呼吸没有白雾——不对,有白雾,但比其他弟子稀薄得多。
这说明她呼出的气体温度比常人低。
沈清辞皱了皱眉。
顾星隅走出洞口,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株灵草,放在膝上,开始闭目调息。
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很小的幅度,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辞在看,她看得很仔细,所以她看到了。
顾星隅不是在调息。她是在忍。
忍什么?忍冷?忍疼?还是忍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沈清辞想走过去,但试炼还没结束,她的监督长老身份还没解除。她只能站在观察点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顾星隅坐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嘴唇青紫,指尖发抖,一言不发。
又过了两个时辰,其他弟子陆续出来。
有人冻得直哆嗦,被同门扶着走。有人一出来就蹲在地上干呕。有人笑着跟同伴击掌,说“我找到了两株”。没有人注意顾星隅。她坐在石头上,像一个已经被忘记的存在。
试炼结束后,周鹤鸣开始统计结果。
表现最优异的弟子——顾星隅。第一个完成,耗时最短,采集的灵草品级最高。
表现最优异的长老一脉——沈清辞。因为她这一脉只有顾星隅一个弟子,而顾星隅的表现是最佳的。
按照规矩,寒玉髓归沈清辞。
周鹤鸣把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过来,盒盖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一枚莹白色的灵物,散发着幽幽冷光。沈清辞接过来,指尖触到玉盒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握了一块千年寒冰。
她捧着玉盒回到问心殿,走进主殿,关上门。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寒玉髓已获取】
【请选择:①自行服用 ②给予顾星隅 ③其他】
【提示:选择②可降低“弑师”结局触发概率。当前已累计降低:6%。】
沈清辞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玉盒转身出了主殿。
短廊很短,她走得很快。
偏殿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沈清辞推门进去。顾星隅站在桌边,正在给自己倒水。她已经换了衣服,厚袍脱了,只穿着里衣。右肩的绷带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很干净。
“师父。”顾星隅放下茶壶,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玉盒。
她的目光在玉盒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沈清辞捕捉到了——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曾经见过的东西,确认它没有变,然后等待它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发展。
沈清辞没有绕弯子。她走到顾星隅面前,把玉盒递过去。
“这是你赢来的,”她说,“归你。”
顾星隅没有接。
她看着沈清辞的脸。目光从沈清辞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眉间,从眉间移到持着玉盒的那只手。她在找,找虚伪、不舍、算计、怜悯、施舍——任何一种顾星隅都能理解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找到。
沈清辞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的平静——装出来的平静会有破绽,比如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或者下垂,比如眼神里藏着某种急切。这些都没有。沈清辞的平静是真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变化。
顾星隅终于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到玉盒的边缘,触到沈清辞的手指。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没有缩手,沈清辞也没有。
顾星隅接过玉盒,把它握在手心。
寒玉髓很凉。隔着玉盒,那股凉意还是渗了出来,像冬天握着一块冰。可顾星隅忽然觉得,这股凉意好像没有前世那么刺骨了。
前世她看着沈清辞服下寒玉髓的时候,站在寒渊入口,浑身发抖,膝盖疼得像要碎掉。那一天也是冷的,冷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那个冬天里。
但这一世,她手里握着寒玉髓。
不是沈清辞不要才给她的。是沈清辞说“这是你赢来的,归你”。
两个句子不一样。
前者是施舍,后者是——是什么?
顾星隅不知道。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词。
“多谢师父。”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沈清辞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记得换药。膝盖上的续骨膏该换了。”
门关上了。
顾星隅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玉盒,站了很久。
她终于打开盒盖。寒玉髓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莹白,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冷光映在她的眼底,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浅灰色。
她不知道该把这东西归为什么。
补偿?善意?又一轮陷阱的诱饵?
但她收下了。不是因为需要——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寒玉髓对她的体质确实帮助不大,她不是纯寒属性修士。她收下,是因为她想看看沈清辞的下一步是什么。
一个会提前三天通知她试炼、会问她怕不怕冷、会把寒玉髓拱手让出的师父——这样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星隅合上玉盒,把它放在枕边。
窗外,暮色四合。雪已经停了,远山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光中渐渐模糊。
她躺下来,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的肿胀没有完全消退。但和前世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前世的这一刻,她正蜷在偏殿的床上,咬着被角,熬第一次寒毒发作的夜晚。
这一世,没有寒毒。
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顾星隅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上面残留的阳光味道——偏殿的被子今天晒过,是沈清辞让人晒的。她不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一个不关心徒弟的师父不会记着晒被子,不会提前准备厚袍,不会把寒玉髓让出去。
可前世的沈清辞就是那样的人。
两个沈清辞,同一张脸,同一双手,同一个声音。
一个是冷的,一个好像……不那么冷。
顾星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玉盒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
寒玉髓的凉意透过玉盒传出来,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问心殿主殿。
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的系统面板还亮着。
【干预成功。“弑师”结局触发概率已降低。当前累计:-6%】
【下一关键剧情节点将在适当时候触发】
6%。
沈清辞看着这个数字,想起原著里“挫骨扬灰”四个字。6%离终点还很远,远到她甚至看不到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但她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她想起顾星隅接过玉盒时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审视。像一个棋手在分析对手的每一步棋,冷静、克制、不留余地。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被伤害过太多次的人才会长出来的壳。
沈清辞把系统面板关掉,拿起桌上那本《沧溟灵物志》,翻到“寒玉髓”那一页。书页上的字迹在烛光里微微发黄:
“……性极寒,唯寒属性修士可直接服用。其他体质者服用,轻则经络受损,重则寒毒反噬,慎之。”
沈清辞盯着最后那个“慎之”看了几秒。
然后她合上书,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顾星隅说“不怕”时的表情——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清辞闭上眼睛。
不怕。
她说不怕。
可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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