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报名
玄霄宗的主峰叫承天峰。
沈清辞上一次去是三个月前,再上一次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原主的记忆里有承天峰的轮廓——高,险,终年云雾缭绕,像一根从地面刺向天空的石柱。宗门最重要的殿堂都在那里,戒律峰、掌门殿、传功阁,还有每年举行大比的演武场。问心殿在山脚偏东的位置,从那里到承天峰,走快些要一个时辰。
她选在了清晨出发。
晨雾还没散,山道两旁的松针上挂着露水,空气冷得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沈清辞走在前面,顾星隅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是在陌生环境里自然形成的队形。
顾星隅穿着那件青色外袍,头发用木簪束起,腰间别着那把训练用的剑。这是她入门后第一次走出问心殿的范围。山道两侧的景色对她来说全是新的——石头上的苔藓、树根下钻出的野菌、远处瀑布传来的水声——但她没有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偶尔扫一眼两侧的岔路,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
沈清辞注意到了她走路的方式。
在问心殿里,顾星隅走路很放松。步幅均匀,肩膀自然打开,脚跟先落地然后过渡到脚尖,是一种长时间独处才会养成的、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走法。
但出了问心殿,一切都变了。
她的步幅变小了,两条腿迈开的距离比平时短了将近一寸。肩膀微微内收,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她的脚不再是从脚跟到脚尖的自然滚动,而是整个脚掌同时落地——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更稳、更谨慎。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距离剑柄不到两指,不需要刻意去够,那个距离本来就是她日常保持的。
沈清辞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不安全环境中的人,离开安全区之后的自动切换。问心殿是她已经确认过安全的地方——没有监视阵法,没有暗中窥探的神识,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但出了问心殿,一切都不确定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沈清辞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担心,这里是玄霄宗,没人会对你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在承天峰上,戒律峰的周瑾用那种眼神打量过顾星隅。在问心殿的库房里,她看到过前世的自己把锁魂咒钉进顾星隅的眉心。她凭什么说“没人会对你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承天峰比问心殿热闹得多。
山门处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着玄霄宗的宗训,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各脉弟子、执事、长老,有的步履匆匆,有的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报名处设在传功阁前的大院里。三张长桌并排摆开,每张桌后面坐着一个执事,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桌前排着队,每队七八个人,有弟子也有陪同的长老。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看名册,有人在发呆。
沈清辞选了中间那队,站到最后面。
顾星隅站在她身后。她的身体在排队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变化——右手从剑柄旁边移到了身侧,看起来更放松了,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慢地移动,从一个人的脸移到另一个人的脸,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扫描。
排队的人里,有几个人看了顾星隅一眼。
一个穿着蓝色外袍的年轻男修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了。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女修在队伍前面回过头来,看了她两秒,然后凑到旁边的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清辞听不到,但她看到那个被凑过去的人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扫了顾星隅一下。
顾星隅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表情和站在问心殿空地上时一模一样——平静,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右手又回到了剑柄旁边,很近,近到手指几乎贴上了缠绳。
轮到沈清辞了。
桌后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修,面皮白净,下巴刮得很干净,穿着和沈清辞同款的青色长袍,但领口的纹饰是传功阁的——一本书和一支笔交叉叠在一起。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清辞注意到了。
那个停顿不是惊讶,不是轻蔑,不是任何强烈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来的人是谁,然后把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形象对上号。那种停顿通常发生在“我认识你但不常见到你”的情况下。
“沈长老。”执事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报名。”沈清辞说,“沈清辞,顾星隅。”
执事翻开名册,找到对应的页面,提起笔蘸了墨,一边写一边随口说:“顾星隅……是今年新收的弟子?”
“是。”
执事写完了,放下笔,把一张号牌递给沈清辞。号牌是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大比·丙组·十七”,背面是玄霄宗的徽记。
“大比在十二天后,辰时开始,巳时前到就可以。赛程表到时候贴在传功阁门口。”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沈长老这一脉,往年都不报名。”
这不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一个陈述。它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挂好的画框,等着被人扶正或者取下来。
沈清辞接过号牌,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今年有人了。”
执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星隅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久了一点。顾星隅站在沈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表情沉静,右手垂在身侧,距离剑柄很近。执事看完了她,目光回到沈清辞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
沈清辞把号牌递给顾星隅,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执事的声音:“下一位。”
报名结束了。
沈清辞和顾星隅沿着传功阁前的回廊往外走。回廊两侧是镂空的木栏,可以看到下面的院子和大门外的山道。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排一排细长的光斑。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玄霄宗的制式长袍,领口的纹饰是同一个峰的——沈清辞认了一下,是紫霄峰。紫霄峰在宗门九峰里排第三,不大不小,不好不坏,比问心殿强得多。
年纪稍长的女修先看到了沈清辞。她脚步微微一顿,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也跟着动了,看起来像是真诚的。沈清辞在心里给它打了七分——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标准的同门偶遇表情。
“沈长老。”女修停下来,微微欠身。
沈清辞点了点头:“李师姐。”
她的原主记忆告诉她,这个人叫李蕴,紫霄峰长老座下的大弟子,修为比她低一个境界,但在宗门里的人缘比她好得多。至于旁边的年轻男修,记忆里没有——大概是新收的弟子。
李蕴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到顾星隅身上,笑意加深了一点点,不是虚伪,是那种“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的好奇。
“这就是你收的徒弟?”她问。
沈清辞侧了侧身,让顾星隅进入对话的圈子——不是把她推出来,也不是把她挡在身后,就是让她站到一个能被看到也能看到别人的位置。
“是。顾星隅。”沈清辞说,然后转向顾星隅,“紫霄峰李师姐。”
顾星隅微微低头:“李师叔。”
李蕴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顾星隅身上转了一圈——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腰,从腰看到握剑的手。那个目光和周瑾的不同。周瑾的目光是工具性的,在评估“这个东西有没有用”。李蕴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不带恶意,但也不带太多尊重。
“根骨不错,”李蕴说,“沈长老好眼光。”
沈清辞没接话。她知道这种夸奖后面通常会跟一个“但是”,她在等。
“但是,”李蕴果然说了,“大比不是闹着玩的。丙组虽然是最低一组,也有不少好手。你徒弟刚入门,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吗?沈清辞在心里把顾星隅的训练进度过了一遍。基础功法已经掌握得比任何人都快,实战经验——不能说的部分——远超这个修为水平。她不确定顾星隅能走多远,但她确定顾星隅不会在第一轮就被淘汰。
“来得及。”沈清辞说。
李蕴旁边的年轻男修忽然开口了。
“沈长老这一脉总算有人了。”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像是想表现一下“我会说场面话”。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蕴一眼,想确认这话是徒弟自己说的还是师父教的。李蕴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七分笑,看不出任何指示的痕迹。
“总算有人了”——这话表面是客套,底下压着的东西沈清辞听得出来:总算有人了,意味着之前一直没人。之前一直没人,意味着这一脉在宗门里像一块被遗忘的角落,长年累月没有新弟子,没有新鲜血液,没有人在意。现在有人了,是因为沈清辞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徒弟的位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看了那个男修一眼,那一眼不长,也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个男修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李蕴轻轻拍了一下那个男修的肩:“走吧,别耽误沈长老时间。”
她朝沈清辞点了点头,带着男修走了。男修经过顾星隅身边时,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李蕴。
回廊上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刚才李蕴说“来得及吗”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要说“她比你想象的好”。但她没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没有用。她不需要向李蕴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向那个男修证明什么。她只需要让顾星隅在十二天后站在演武场上,用自己的剑说话。
她转向顾星隅。
顾星隅站在原地,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右手已经从剑柄旁边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自然伸展,不再贴着那根缠绳。
“走吧。”沈清辞说。
顾星隅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穿过传功阁的大门,走上回问心殿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