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但方向相反。来时是下山,回程是上山。山道两旁的松针上已经没有露水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画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沈清辞走在前面,顾星隅跟在她身后。和来时一样,半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沈清辞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关于报名,关于李蕴,关于那个年轻男修说的“总算有人了”。但她不确定顾星隅需要她说这些。顾星隅不需要被安慰,也不需要被解释“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自己全都听懂了。
沈清辞已经学会了:顾星隅什么都听得懂。
走过了第二个岔路口,顾星隅忽然开口了。
“师父。”
沈清辞侧过头。
“你在这里……一直是一个人吗?”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星隅会问这个。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私密——她们已经有过更私密的对话了——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方向。顾星隅在问她“你在这里……一直是一个人吗”,而不是“问心殿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吗”。主语是“你”,不是“这里”。
顾星隅在问她,不是问这座殿、这一脉。
沈清辞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是的,一直是一个人。原主沈清辞在玄霄宗没有朋友,没有亲近的同门,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关系”的连接。她收了顾星隅为徒,但那个“徒弟”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分,不是一个人。她活着,修炼,吃饭,睡觉,处理宗门事务,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但那些是原主的事。
她不是原主。她来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但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和顾星隅说过的话、一起做过的事,可能比原主和顾星隅前世八年加起来的都多。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是一个人”,但她觉得至少和“一个人”不太一样了。
“差不多。”她最后说。
这个回答很模糊。不是故意模糊,是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顾星隅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走。脚步声在石阶上一高一低地响着,沈清辞的步幅大,落点靠前;顾星隅的步幅小,落点靠后。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完整的节拍,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合上。
走到一个能看到问心殿屋顶的位置时,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说这些。也许是山道太长了,走久了不说话会觉得闷。也许是顾星隅刚才那个问题还在她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出了别的东西。
“我以前不太和人打交道,”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不是故意不搭理人,是不知道该怎么搭理。”
顾星隅没有说话,但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沈清辞知道她在听。
“收你为徒这件事,”沈清辞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做的最‘正常’的一件事。”
她用了“这里”而不是“玄霄宗”或“宗门”。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顾星隅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沈清辞差点没捕捉到。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她知道顾星隅注意到了那个词。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沈清辞在想要不要解释,要不要把“这里”换成别的什么词。但解释意味着承认“这里”有歧义,而承认有歧义意味着“这里”确实不是指“玄霄宗”。
她选择了沉默。
顾星隅没有追问。
走在前面的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怎么跟你说这些”的自嘲。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走吧,”她说,“回去还要训练。”
顾星隅应了一声。
沈清辞回到问心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她没有直接回主殿,而是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干很粗,树皮皴裂,裂痕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有点湿。树叶还没有长出来,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把倒置的伞骨。
顾星隅从她身边走过,往偏殿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
“师父。”
沈清辞看着她。
“报名的事,”顾星隅说,“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那种弟子对师父说“谢谢指导”的客气。更像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谢谢。
沈清辞看着她,想说“不用谢”,但觉得太轻了。想说“这是应该的”,但又觉得太沉了。应该的——什么应该?她是师父,带弟子报名是分内之事,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但她不只是“带她报名”,她在传功阁的院子里、在回廊上、在整个过程中,做了一些不需要做的事情——比如让她站到自己身边而不是身后,比如在李蕴面前说出她的名字而不是说“我徒弟”。
她做了这些,不是因为她是师父。
是因为她是沈清辞。
这个沈清辞和原主不一样。
“不用。”沈清辞说。
顾星隅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偏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顾星隅今天在承天峰全程都很安静。不说话,不问问题,不东张西望。但她什么都知道。她看出了李蕴笑容底下的好奇,看出了那个年轻男修“总算有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看出了报名处执事“往年都不报名”那个停顿里的潜台词。她看出了这些人对沈清辞的态度——不冷也不热,没有恶意但也毫不期待。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都看出来了。
沈清辞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走向主殿。
十二天后就是大比。
她还有十二天的时间。
顾星隅坐在偏殿的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那张号牌。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大比·丙组·十七”。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的刻痕,边缘很光滑,没有毛刺。
她想起了回程山道上沈清辞说的那些话。
“我以前不太和人打交道,不是故意不搭理人,是不知道该怎么搭理。”
“收你为徒这件事,可能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做的最‘正常’的一件事。”
又是“这里”。
沈清辞第一次用“这里”是在那天深夜的院子里,说“这里的事”。第二次是在山道上,说“来到这里之后”。她在用同一个词指代同一个东西,但从来没有解释过那个东西是什么。
顾星隅越来越确定:沈清辞说的“这里”不是指问心殿,不是指玄霄宗,而是指“这个世界”。
这个猜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轻易相信,大到如果她错了,她可能会把自己引到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上去。
但沈清辞说“收你为徒是来到这里之后做的最‘正常’的一件事”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感慨,不是倾诉,是那种“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的意外。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把这些说出来。
顾星隅把号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玄霄宗徽记。一把剑和一朵云缠绕在一起,剑在云中,云绕剑锋。
她不知道沈清辞的“这里”是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会在山道上对她说“我以前不太和人打交道”的人,和在库房里结锁魂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她越来越确定这件事。
顾星隅把号牌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沈清辞回了主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破碎的光斑。
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剑,推开门,走向空地。
距离大比还有十二天。
她需要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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