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巧合。梧桐街73号不是唯一一个命线信号弱的地方。衡鉴路17号是第二个。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申城地方志·民国卷》。翻开,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有图书馆的盖章和借阅记录。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她走回柜台前。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陈维远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陈维远没有抬头。他在翻一份文件。
「十几年。」他说。
沈昭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维远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他面前的文件。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十几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站在门口,感觉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她接住了。
十几年。他在这里等了她十几年——在她还不知道衡鉴会存在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看命线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这栋楼就在等她了。
她从门口走出来。
她站在衡鉴路17号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民国小楼。二楼的窗户——她来的时候注意到窗帘是拉着的,但现在——在她走出来之后——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
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坐着的人影,似乎正隔着玻璃看她。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人影没有动。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影还在窗口——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玻璃落在她背上。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注视。一种确认:她来了,她看到了,她走了。
她走出衡鉴路的巷口,拐上了主路。
她在路边停下来,蹲下身系了一下鞋带——不是鞋带松了,是她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恢复正常的呼吸节奏。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带,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出衡鉴路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春天的太阳不烈,但她在室内待了一上午,刚出来的时候还是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周牧遥的名字上。她没有拨。现在说什么呢?「我今天去了一个古籍基金会」——听起来像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而她见到的也确实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沿着衡鉴路往回走,路过一家小面馆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不是认出她,是这条路上很少有年轻女人单独经过。
她拧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脑子里在过刚才见到的每一个画面:陈维远的表情、他的每一句话、书架上那些书的排列方式、那扇二楼的窗户——窗帘缝里透出的光。
所有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衡鉴古籍基金会是真的——但它只是一层壳。壳的里面是什么,她还没有看到。陈维远是守门人,但不是主人。那句话——「有些答案不该由我来给」——主人还在后面。
她把水瓶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郊区的半开发状态变成老城区的梧桐树荫。
她今天没有见到任何不该见的东西。
但正因为如此,她确定了一件事:衡鉴会不想藏起来。他们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正常运转的基金会,一群经得起查的人。他们不需要躲。他们在明处。
而她——她在暗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暗处是不是也是他们安排的。
公交车在梧桐街口停下来。她下了车。
太正常了,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