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语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严浩翔反而松了口气——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看清局势、并且知道怎么破局的人。
“对。”严浩翔说,直视着贺峻霖的眼睛,“但我要的不仅仅是遗产分割。”
贺峻霖抬起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是好奇,是兴趣,是一种“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的期待。
“我要的是所有。”严浩翔说。
贺峻霖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严浩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让严浩翔恍惚了一下——高中的时候,贺峻霖听完一道难题的解法,也会这样歪着头,敲着桌面,把答案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忽然坐直身体,说:“懂了。”
下一秒,贺峻霖坐直了身体。
“说说看。”他说。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没打算在第一次见律师的时候就把全盘计划说出来。但这是贺峻霖。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马嘉祺之外,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不,也许比马嘉祺更早。马嘉祺是后来者,而贺峻霖是那个在他还没有学会任何防备的时候,就走进了他生命里的人。
那个会在操场边捡最漂亮的叶子塞进他手里的人。那个会在课堂上偷偷画他的漫画像然后塞进他课本里的人。那个会在他说“我要去加拿大”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桌面上,把他心都砸碎的人。
“乔娜会拿到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严浩翔开始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她有20%,加上她和她女儿,两位老人,分配到的遗产,实际控制比例仍然接近40%。想通过股权收购的方式夺得控制权,几乎是不可能的。”
贺峻霖点了点头,表情专注而认真。他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浩翔,偶尔微微眯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构建着什么。
“我不会去争。”严浩翔说,“争不过。也没必要争。”
贺峻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他问。
严浩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她先赢。赢得彻彻底底,赢得没有任何悬念。然后——我要公司彻底完蛋,然后双手奉上求着送给我。”
贺峻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翻了两页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严浩翔很熟悉的光芒——那是贺峻霖解开一道难题时的光芒,明亮的、雀跃的、带着一点点“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以严氏集团现在的财务状况,你做不到这一点。”贺峻霖说,他的语气依然是专业的、冷静的,但嘴角微微翘着,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这个案子,他接了,“你知道的,进破产重整的条件非常严格。”
“我知道。”严浩翔说,“所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需要一个长线的计划。”
贺峻霖歪着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那两颗可爱的兔牙,整个人从“贺律师”切换回了“贺峻霖”模式。
“严浩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时候才会有的、亲昵的、熟稔的感觉,“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严浩翔怔了一下:“什么一样?”
“一样爱折腾。”贺峻霖笑着摇了摇头,“小时候你就这样,别人都认命的事,你偏不认。别人都说‘算了’的时候,你偏要想办法。别人都以为你放弃了,其实你已经在准备下一盘棋了。”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峻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低下头假装看文件。但严浩翔注意到,他的耳尖——那两颗圆润的、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
“这个数据有问题。”贺峻霖忽然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数字,眉头微微皱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案子上,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乔娜实际控制的基金会还有两个你没列入,她的总持股应该更多。”
严浩翔怔了一下,凑过去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严浩翔能闻到贺峻霖身上那种清淡的、像柑橘一样的味道。清新,明亮,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这里。”贺峻霖用笔尖点着文件上的一个数字,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快速解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露出那两颗小兔牙边缘。
严浩翔盯着那个角度看了两秒,然后猛然移开了目光。
“假如你想推动破产重整程序,你要做的,不是成为第一大股东,而是成为第一大债权人——”贺峻霖抬起头,正对上严浩翔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贺峻霖眨了一下眼。那双圆圆的大眼睛近在咫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见底。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咳。”贺峻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胡乱划了两下,像是在找刚才说到哪里了。他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严浩翔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