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呢?”苏灵溪轻声问。
“后来啊。”沈大娘拿起一个茶碗,用抹布慢慢地擦着,一下一下的,“他被抓去充军了。说是朝堂征兵,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云疏看见她擦茶碗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要把茶碗捏碎。
苏灵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汤。茶汤里飘着一片薄荷叶,绿得发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从自己碗里把糖块捞出来——那是沈大娘给每人都放了一块的,说是自己腌的姜糖,驱寒暖胃。
苏灵溪把糖块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进了沈大娘的茶碗里。
“大娘,甜的。”她说。
沈大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茶碗里那半块糖,糖块在茶汤里慢慢化开,散出一圈圈褐色的涟漪。
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光,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好,甜的。”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棚顶茅草的沙沙声。
楚饮酒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娘,您这茶棚开了三十年,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换什么换。”沈大娘把茶碗放下,“这地方好啊,能看见来往的人。万一哪天我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儿子不会回来了。
云疏垂下眼睫,用拇指摩挲着手腕骨的旧伤处。
他没有说话。
苏灵溪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把那半块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
白芷缝好了最后一针,把线咬断,用手抚平衣角的针脚。
“好了。”她轻声说。
谢寒刃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白芷把针线收好,抬头时看见苏灵溪安静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灵溪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个笑真了一些。
楚饮酒喝完最后一碗茶,拍了拍肚子:“走吧,还得赶路。”
五人站起来,沈大娘也跟着站起来,把茶碗收拢在一起。
苏灵溪走在最后,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丫头,等一下。”沈大娘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塞进苏灵溪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苏灵溪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油纸还带着余温。
“下次来,大娘给你煮甜的。”沈大娘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朵干菊花。
苏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好。”
她转身跟上四人,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云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大娘还站在茶棚口,目送着他们。她看见云疏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云疏点了点头,转回身,快步跟上。
走出一段路后,苏灵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饮酒回头看她。
苏灵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糕点,声音很轻:“我师父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往我手里塞东西。”苏灵溪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一块石头,说‘路上捡的,好看’。”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是往我手里塞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楚饮酒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力道不重,像拍一只小猫。
“走吧,前面还有好茶喝。”他说。
苏灵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她把糕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大步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云疏走在最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沈大娘说的那句话——“万一哪天我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垂下眼睫,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