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荇质问云香:“谁教你可以避开主子的问话?”
段绪年最先不满,她又把头靠向椅背,低声和曲赋霜说:“我想回屋睡觉了。”
曲赋霜潦草地摸她的头算是安抚。
段绪年今夜像被安排好了,触发词汇才会有所反应,其余时间里统一是:我想回屋睡觉了。
段绪年拖着声音:
“你说是沈知荇指使你偷我首饰的?不必再查,她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既然你碰了我的东西,罚是少不了的,早领完早休息,夫人怎么看?”
沈夫人没有直接决断,她把重心放在云香身上,准确来说是云香身前的沈知清。
这里贸然沉入怪异,久到段绪年都注意到了:
“不方便吗?”
云香的竭力克制的啜泣时而从嘴里顶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沈夫人,也不见得嫌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曲赋霜正松弛有礼地打量对方的恐慌。
她喜欢见到这种神态,若非这场景严肃沉重,她定然会悄悄绕到云香背后,突然使坏,把云香吓得站不起来。
“段姑娘说笑了,这奴婢胆大包天,由姑娘管教最为合适,不知段姑娘希望她如何?”
“杖……”后一字未吐出来,她紧急住口,话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一下,“杖责多少,按沈家家规来定便可。”
沈夫人避开云香的眼睛:“二十板子,拖到院里去打。”
几位小厮在外摆好长凳,上前拖拽云香,段绪年说不必。
她起来理衣袖:
“别让血滴在花上,它们不喜欢。”
段绪年抬脚便走,曲赋霜跟在身后,云香远离沈知清,指着沈知清对段绪年说:
“是大姑娘派我诬陷二姑娘的,大姑娘憎恶你已久。”
沈知清在原地愣住,指了指自己:
“我吗?”
曲赋霜慢慢向云香看去,抬手制止家奴们拉她的动作:“云香姑娘疯得口不择言了。”
段绪年扯着她的手臂,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的意思是,掌嘴。”
家奴得令,为首的那个让另外两名分别按住云香的双肩,开始行刑。
段绪年欲走,忽而折返:
“对了,既然这丫头已然疯魔,想必方才说的话也不一定准确,沈知荇平白受了指责,理应得个道歉吧?”
家奴闻此,只得停下动作,让云香求饶。
云香来不及揉脸,朝着沈知荇的方向哭:“二姑娘,奴婢鬼迷心窍,求二姑娘发话,奴婢受不了二十板子的。”
段绪年讥笑。
曲赋霜学着方才她说话的方式,慢慢说:
“她的意思是,该赔不是的人,是沈夫人您。”
沈知荇的脊椎像被穿进一条细长的冰刺,一直穿到头顶,又冷又麻,她打个激灵,平息之后,深不见底的空虚包裹住她。
如果沈夫人肯道歉,她难道会不高兴?她从未幻想过沈夫人会和自己认错,真成了,她怎么会不高兴?
假如沈夫人道歉了,事后必不会放过自己,这样一来,她要么受着,要么又去求曲赋霜或者段绪年,像长了藤蔓的乞丐一样附在她们身上吸血,她还能有一星半点的自尊吗?
比沈知荇更挂不住脸的是沈夫人,她挂不住不是不愿道歉,而是,她的外甥女在她面前勾连外人。
“这是沈家家事,二位挂心,是沈家之幸。”
主客分离。
段绪年本不想再有牵扯,一听沈夫人不让她们管,她逆反心思倒是起了:
“婢子爱胡言,主母爱推脱,沈家家风不错啊。”
曲赋霜扯她袖子,她也扯曲赋霜袖子,和她咬耳朵:“懒得装。”
说完,段绪年面向沈夫人:“时辰不早,我该歇了。”拉着曲赋霜离开。
二人走出好一段距离,曲赋霜抽开手,和她并排走在路上:“你今日替沈知荇出头,想必她要离不开你了。”
段绪年对于笼络人心契机的把握让曲赋霜意外。
“我替沈知荇出头?什么时候?”
曲赋霜闻言,暗想她莫非是装傻充愣,但以自己的了解,段绪年当傻子不需要装:
“你让沈夫人向她道歉。此法虽好,可若是哪一日你我不在沈家替她撑腰,她日子不好过。”
段绪年吃惊:“她日子好不好过与我有何干系,我又不指望她让我长生。”
曲赋霜了然。
看来段绪年只是想让沈夫人吃瘪,而沈知荇就是串联段绪年与沈夫人之间的工具。
云香也是,她罚云香,仅仅是认为她的闹剧叨扰自己休息。
“你很讨厌人啊。”曲赋霜如是问。
罚云香时,段绪年刻意要求在前厅行刑,为的就是不让花卉沾血,当真是心系草木,刻薄待人。
段绪年毫不避讳:“有位同窗说过,人不过是少长几条腿的蜈蚣。”
“这话谁说的?”
真精妙。
段绪年抬头她,似有不解,大概想起她记忆缺失,平淡道:“秦时安,死了。”
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