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死人可比活人多。”
段绪年对活人死人的事不感兴趣:“我还是不明白闹方才那一出是为了什么。”
“赌一把?我赌沈夫人想教导沈知清。赌注是什么?”
“谁要和你赌,我在问你话。沈夫人教导沈知清,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我看沈知清什么都不会做也罢,胆气还小得不行,她瞧见那婢女被掌嘴的时候,脸都青了。
你我乃至在沈宅的所有人,除了柳姨娘,都成为她磨炼女儿的垫脚石,这教育方式真是离谱。她是不在乎她女儿会不会受挫,还是压根没脑子?”
曲赋霜火上浇油:“说不准也想戏弄我们。”
她习惯于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万一真把事情给坐实了,岂不是沈知清学到手段、沈知荇蒙冤遭受打压,并和沈知清产生隔阂,也失去段绪年这个依仗。
还好段绪年那会儿没耐心听完,匆匆了事。
若是段绪年非听不可,沈知荇会违抗沈夫人的意思,再次站出来吗?既然选择大家都在的时候出面,应当是有所准备,足以让段绪年对她刮目相看。
可惜无论她再风光,段绪年也懒得注意。
她倒是注意到沈知荇了。
沈夫人又为什么会以为沈知荇甘愿听从她的命令?这个把柄,自己也需要。
曲赋霜猜测着问:
“柳姨娘,如何了?”
段绪年想了想:“没记错的话,她得了癔症,被锁在院子里不见人。今日就没来。”
怪不得。
“你方才说我为沈知荇撑腰,实在是想多了,我就算帮她,也只是因为借她的身份进沈家见你。”
曲赋霜耸肩:“谁让我不是沈家的人,各色流言还多呢,名声不好,没办法。”
“安心,大部分是好流言,世家公子娶妻按你来娶、世家千金嫁夫也按你的男相和你的性子嫁,男女通用。”
“啊。”曲赋霜知晓她在胡诌,佯装认真,“那他们全都嫁给我好了。”
段绪年又看她一眼,半晌后道:
“兴许是怕你忙不过来。”
段绪年不知以她哪句话为底色,不阴不阳道:
“云香给沈知清来一句坏的,你就生上气了,沈知荇在那儿站半天也没见你说点她的好。”
曲赋霜尚未解释:
“我看见云香听见沈夫人同意她挨板子后那一点怨恨——见利忘义,和我一样,事情败露就掀桌。”
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后方递来,划开了夜里的冷气。
“麻烦二位等一下!”
曲赋霜侧身,夜幕之中,沈知荇步履匆匆地向她跑来,身上带有蜡烛的暖意,温乎乎的。
“这会儿挺活泼的,你的指甲好看,可惜把掌心都掐红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曲赋霜自然地拉过沈知荇的手,让她站在中央,段绪年不满,不看她们。
“夫人给我道歉了。”说话间,沈知荇变了个位置,将曲赋霜换到中间。
段绪年这才转阴为晴,和沈知荇搭话:“你嫡姐还在前厅吗?”
“是,夫人留了她。”
“少不得一通训斥了。”段绪年有心揶揄曲赋霜。
曲赋霜视若无睹:“今日我姐姐的表现很好,你比她更好。你倒真是不同寻常,若是哪一日能和你共事,应当很轻松。”
刚才那阵儿关于“云心”的秘密所到来的脑内共鸣还没有消散,趁热打铁地听见这话,她确实晕晕的。
段绪年忍不住泼冷水:“别被她骗了,她见谁都夸。”
曲赋霜没有恼怒,也没有看段绪年,对被冷水淋成落汤鸡的沈知荇道:
“值得赞美者何其多,彼此理解的知心好友却少。”
段绪年意味不明地勾唇。
句句夸在刀刃上也是需要本事的。
曲赋霜要回院,与二人作别,裙裾曳过月洞门,被夜色与花影吞没。
人前脚刚走,亭中暖融的气氛被抽干血。
段绪年脸上那层娇纵却生动的壳子“咔哒”一声碎开,声音里没有一丝方才的亲昵或刁蛮,剩下冰碴子般的冷硬:
“拿来。”
沈知荇唇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的笑,倏然凝固。
她指尖在袖中掐紧,不是因为被拆穿的难堪,这本就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戏,而是——
“段姑娘……”她声音微涩,像绷紧的弦,“我的南岭珠,已是难得的珍品。您原先那副,它,还有她,”她不合时宜地执拗,“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连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双方都有利的“误会”都不允许存在?重要到,非要收回那对或许已沾染了算计和替代意味的旧物?
段绪年毫不掩饰不耐与戾气:
“还给我。”她压低声音呵斥,“我的,还给我!不在人前撕破你这张假脸,是我懒得管你的破事,别以为我是在纵容你。”
她向前一步:“交了东西,就滚。”
沈知荇胸口剧烈地起伏。所有不甘、幽怨、被轻贱的屈辱,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了泥潭般的听从。
段绪年独行回院子时,顺手将沈知荇的岭南珠扔进湖里。
很轻的一声,盒子在湖面溅起一小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暗处,一星火光燃起来,曲赋霜倚靠树干,目光落在湖面未歇的涟漪上,手中烟杆的雾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