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下的裙摆贴在地上,未干的水渍汇成小小一缕,又蜿蜒地漫开,浸湿地上的灰尘。
妇人歪着脑袋,行将就木般叹出浑浊的气,脖颈处可见伤痕,结痂的部分黑红,周遭还有其他伤所致的血丝,深深浅浅的,看起来能相互连接,顶端钉在下巴处,末端挂在脖颈上。
“泡在蜜罐里的千金怎么能吃这种苦呢?”
她头也不抬,讽刺地扬了扬嘴唇,嘴上干瘪的死皮被撑开,大片大片地裂开,却不脱落。
她撕掉死皮,顺势看看曲赋霜,恍然地补充:“哦,是你啊,你爹娘早死了,怪不得你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曲赋霜听她说话时,一直习惯性地维持亲和力,等她又接着吃饭,才稍微活动一下,当即便觉得脸颊两侧分外酸痛。
她用两指揉了揉,发现是笑得过于勉强,以至于不好受。
“您认识我?”
“是啊,你从前和我女儿玩得很好。”
得到这句话,曲赋霜更加确认她的身份了——当真是秦时安的母亲。
此番入狱没有白费。
她又问:“正巧我们都无事可做,不如您讲讲关于她的事?”
秦夫人回头,也笑,她的弧度比曲赋霜的更大,眼睛却瞪着,看起来像个画得很夸张的笑脸,夸张到了阴森诡异的程度。
“不如我给你讲讲段绪年?”
绝对没有好事。
曲赋霜作罢。
秦夫人不在乎她的动作,朝她这儿靠过来,扒住栏杆,那双手看上去像生了霉斑。
秦夫人还要把手伸进来,栏杆的间隔足以通过手臂的出入,曲赋霜想往后避,又不能真的这样做,她还得保持二人的身心上距离。
手像绿叶凋零的枯枝,颤巍巍地伸过来,曲赋霜眼也不眨。
最后对方只是抚摸了她的脸。
她在枯瘦冰冷的手上感受到一丝温暖。
秦夫人的手缓缓下移,曲赋霜的视线又警觉地跟随。
那手慢慢地蹭了蹭,像爱抚一只宠物。
下一刻,秦夫人猛然收力,另一只手扯住曲赋霜的头发,将她向自己拖拽而来——
却又突然松开。
曲赋霜痛觉还在滞后,便先拢好衣衫,顺势抬眼,见一位姑娘瑟瑟发抖地站在牢狱大门处,小小的一个。
画屏看她们停下,又往前走两步,忽略秦夫人的存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曲赋霜那间牢门前蹲下来,低声说:
“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秦夫人像收回触角那样收回手,不语。
曲赋霜坐到画屏前:“你怎么进来的?”
画屏摆弄食盒,从铁门下方顺到对面去:
“我给狱卒辛苦费,他们允许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她看一眼曲赋霜,将自己的帕子给她:
“头发湿了,擦擦吧。”
曲赋霜细嚼慢咽,往前倾了倾身子,意思明显。
墨色绸缎一样的头发落在画屏面前,她的手穿过栏杆,将头发拢在手心里,用黏着脂粉气的手帕仔仔细细地照顾它。
狱卒按规矩在另一头呵斥一句:“探望完了就快点走!快点!”
画屏应答:
“等她吃完就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曲赋霜的速度好像更慢了。
画屏趁着擦她另一边碎发的空隙,问:“不合口味吗?”
“没有。”曲赋霜小幅度地摇头,贴在画屏手心里的头发也随之一晃,挠得手心发痒。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什么?”画屏被这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
这话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可曲赋霜讲的时候,总比旁人多几分真诚。
许是因为环境压抑,又或者只是因为曲赋霜的眼睛,画屏难以避免地生起几分恻隐之心。
曲赋霜往后坐了坐,抚着心口把点心咽下去。
她侧过头,稀少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缕未干的发上,投落阴影,这层阴影把曲赋霜眼中的亲和刮去个干净。
她又调整过来表情,解释:“我怕时辰太短,你那钱送亏本了。我得跟你说一声,往后像如今这般有求于人时,少当面送钱,委婉些。”
画屏听不懂,随着她笑,继续伸手想要替她擦拭头发,手腕递出去的那一刻被对方从容握住。
冰凉的温度让她瑟缩,手往回抽的片刻,她发现腕子上竟被套了只手镯。
成色剔透,质地莹润,确实是之前曲赋霜送给它又带着它坠河,最后放在心口的那只,可谓出生入死。
画屏收回手,一言不发,等她吃完,提起食盒。
她的卖身文契还在船上,不能离开太久。
刚走出去两步,她忽又回头,认真道:“即使没有这个玉镯,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她当时是真怕曲赋霜死了。
曲赋霜牵动嘴角,只笑不说话。
用膳的时辰被卡得很紧,狱卒来了,秦夫人也没了再吃的心思,将碗往前一撂,丝毫未提方才掐人的事情。
曲赋霜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
也许是怕自己太久不说话,得了失心疯,秦夫人没话找话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您是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
“……”秦夫人似乎想把地上的石子扔过来,又没什么力气,索性放弃,“不想说就罢了。”
曲赋霜甜甜地解释:“活着不易,少打听哦。”
秦夫人:“活着不易,可有的活下来的都不算人了。”
她想休息又碍于环境太糟,只好吊着那点儿精神气,半死不活地看着头顶打的那一小方窄窄的窗。
来了那么多回还是不习惯。
段绪年是半夜派人传话的,她没有来,但是命人给曲赋霜带了火折子。
画屏进来需要递交银钱,段绪年不需要,派出的婢女,狱卒都得小心翼翼伺候,他们眼见段绪年对曲赋霜上心,还主动给她搬了盆炭火。
她都进来多少回了,有人认得,自不为难她,也大批新人不认得,她宁愿新人苛待她,也没打算让段绪年吩咐他们关照她。
得,有的舒服还不乐意,她觉得自己还是苦吃少了,熟人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曲赋霜接过来打量火折子,随口道:“你与她说,火折子起不了什么作用,倒不如给我拿条棉被。”
婢女面露为难:“奴婢会如实禀告的。”
曲赋霜本想逗逗她,看她当真信了,道:“真有意思。那便劳烦您顺带把她也带过来。”
“这……奴婢试试吧。”
兴许她怕曲赋霜待会儿让她把整个段家都搬过来,着急忙慌退下了。
“她是谁家的?看起来势力不小。”秦夫人道。
“她?”曲赋霜瞥了一眼,“她是——”
“我说你还真没完没了,火折子收下了,你就知足,连棉被都想要,是不是再待个两天,还想找两个歌姬给你唱曲?”
秦夫人听声音望过去,整个人倏然发抖,扑在牢门前,死死把住栏杆,摇晃的响声将段绪年吓了个激灵。
“这是哪一位?疯疯癫癫的。”
说罢,不再看她,引着后头的丫鬟上前。
段绪年满身绫罗绸缎,在昏昧的牢房内流光溢彩。
丫鬟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叠……被子。
一下子多了三个人,稍显拥挤。
曲赋霜张了张口:“你还真把被子带来了,行动这么快,难不成一直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