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点儿也不记得吗?难道你真的忘了她多么优秀吗?如果她还活着,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
秦夫人恨恨地说着: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能嫁到朱门大家去!”
“……”
曲赋霜决定永不去问秦夫人的名姓,因为对方大半辈子都和秦时安捆绑在一处了,她为女儿失去了自己,用一种极端自我的方式。
“豪门权贵也不一定是好去处,比如有的人,比较喜欢看两位年轻姑娘为他互相残杀。”
她眼中蒙上一股倦怠感,这一刻于她而言,整所牢狱都下了场雨,弥漫着发霉的潮湿。
阳光依旧从窄而扁的窗中,稀薄地打下来。
秦夫人絮絮叨叨的牢骚把阳光盖住了,曲赋霜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听她说秦时安的为人,于是清了清嗓子,往远处挪。
秦时安这个名字倒是挺好,虽然她没有活成这名字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不想听?”
“那倒没有。”她违心道,“我想乘阳光。”
“那好吧。”秦夫人只好说。
少顷,秦夫人不太甘心道:
“你的措辞很难听,乘阳光算什么话?改了。”
“像乘凉那样乘阳光,凉可以乘,为什么阳光不行?”她先是解释,又非常贴心且刻意地补充,“晒太阳这个词太悠闲,会显得我很不尊重你的悲伤。”
其实她打算说的是:
就算我是秦时安,也没有资格对我说话的方式指指点点。
“知道了。”秦夫人说。
不过多久,秦夫人又开始讲起秦时安的过往,那些快乐的愤怒的悲伤的,什么意思都没有。
曲赋霜更加疲乏地听着,心中为自己叹了无数口气。
她不感兴趣、不想听,更不会由衷为这些故事而喜或悲,她是这一切的局外人。
并且她敢保证,如果她开始讲述自己的事,秦夫人马上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打断。
总归,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引回秦夫人与秦时安。
别人的惨自己嘴里尝不出味儿,自己的惨是实打实地难以下咽。
最后秦夫人可算是累了,一言不发地躺下休息,曲赋霜终于得到解脱,靠墙闭眼。
困中又带着警惕是最痛苦的,她被迫卷入纷杂的梦里。
潜意识里有什么,梦中便有什么,抽动的画面中生长出两个姿态诡异的雪人,没有脸,但她总觉得他们在笑,冲她笑。
她捏紧小刀,防身利器绝不可遗失,梦中亦然,而雪人们不动,没有恶意,慈爱得如同父母,她被迷了心智般松懈防备,与此同时,凉而小的不规则图形,大片大片飘洒。
长出雪人后,天地间竟才落雪?下个没完,梦中人永远放大情绪波动,她不满地想找地方避,雪反而越升越高,堆砌出半截树的模样。
雪中淌血,星星点点的红液体攀附净雪蜿蜒生长,再下渗,枝条红红褐褐,她无言地面对这株明显不正常的病“梅”。
虽然是病梅,却能躲躲雪的……吧?总之,她往那儿靠,闻到淡淡香气。走动过后,两位雪人仍在原地,看来不是在对她笑。
她在风雪中回首——
看见自己。
很多自己。
没有任何缘由,她知道那是自己,童年时期的。尽管她对童年模样的印象少得可怜,但人在梦里,对事物的接受度高到难以置信。
嫩黄裙衫的在笑,红白裙衫的在哭,做课业的、画图画的、挑首饰的……难以数清,无一例外,她们都在“凝视”自己。
梦中,眼睛和视线是两样东西,无论她们的眼睛看往哪里,视线永远锁在她身上。
她迎接众多目光,坦然自若。那些“她”是雪色苍茫间的明亮,她栖于血梅下,不动如山,直到身后传来强烈的不适。
不需去看,她便明了是两个雪人陡然注意到她,梦境因这份激荡而更加不稳定,似醒非醒中,她抬眼,这里没有雪,雪是焚烧后的纸钱。
她抽出刀,平静自如地将“她们”一一杀死,到了最后那位,小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背对她坐着,似在捣鼓东西。
曲赋霜走过去,抖落刀身的血与“雪”。
一刀后,她即将脱离幻梦,去往真实。
小姑娘似有所感,转头看她,懵懂、无知、纯善。
纯善的人往往还未说话就会死,小姑娘当然一样,曲赋霜没等她开口,一刀捅入,贯穿心脏。
对方手中药材跌落,血喷洒而出,溅在她唇上,温热的,她情难自禁地用手触碰,摸到一丝水意。
曲赋霜骤然睁眼。
她的手指还搭在嘴角,湿意是真切的,然而破败的环境也是真切的。她屏息环顾四周,只剩风呜呜吹动衣袖。
和梦中遗留的冷香。
谁想要她的命?
然而十几日平淡过去,只有章善文还在和她耗着。
有了那块被子,就好像得到一枚通往舒坦道路的通关文牒,狱卒对曲赋霜客气不少,食物也不再冒着馊味,她知道一个人弯腰的速度很快,只要几句话,脊背就能像被烘烤的虾米一样曲下去。
一看就是新上任的,但凡资历久一点都不会不认得她。
狱中常客嘛。
秦夫人对此颇有意见,也许是因为曲赋霜借了段绪年的光,也许是她讨厌身旁的人受到更好的待遇。
曲赋霜把饭菜匀给她,她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曲赋霜并不想理会她饿不饿,匀给她也不过是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起冲突,至于狱卒的情面,她认为和她没关系。
画屏来的次数不多,曲赋霜可以理解,玉镯给出去了,她再来也不会得到多少好处,明面上装一装,日后相见总归也不会变疏离。
出现了稀碎的咀嚼声,听着不像人。
曲赋霜侧耳再听,脑海中浮现密密麻麻蛆虫蠕动在腐肉中啃食的画面。
“那是什么虫在进食吗?”
“不知道,或许是蛆。”
她曾经见过,但一直不曾习惯,每想一次就恶心一次。
曲赋霜扯下被子垫在身下,就好像这蛆虫陡然爆裂,汁水迸溅在地,又化成满地的蛆虫,已然爬到她的牢房内了一样。
真是受不了。
“有人烂在这里了?”
“是啊,就是人,我认得她。早些年永州灾荒,几年后她居然能有命孤身一人来到京城,但犯了事,被抓进牢的。”
曲赋霜漠不关心:“谁?”
“刚刚死去的那个女人。”
“孤身一人?”
“有一个儿子。”秦夫人顿了顿,又道:“灾荒时就被人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