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楚愈应当病了一场,药气比从前更浓烈,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脸色过于寡淡,比曲赋霜这个在牢狱待过的人都憔悴。
曲赋霜站着,抱臂俯视他。
“……”他慢慢把双眼挪向她,轻灵的眸光温吞地落在她的眼睛上,“你发现了。”
“嗯。”她道,“发现了,神奇吧?”
这寸幽默并未给气氛带来缓和,空气更加稀薄。
他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惊慌与不安,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上一回的无措是真是假。
本来按照原先的冲动,她应该风轻云淡地捏住楚愈的下巴,欣赏他的脸。
包括那双手,也许会搭在她的手腕上,也许会攥紧衣衫。
不过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做。
“真让人费解,你可不像会玩这一套的人,换做你,你愿意被这样对待吗?”
“我原先打算去看看你,又担心你不愿见我,但,幸好你来了。”
“先不提别的事。”
楚愈的神情略有变换,底色照旧是平和的,只不过因诧异而稍显疑虑。
“不要与我生气。”
他的求和,给曲赋霜带来微妙的满足。
她想,他的声音很适合在雪天的屋里听,门前梅枝承雪,门内灯影摇曳,他和她诉说这时节乍暖还寒。
但此刻不该谈论这些。
曲赋霜把银子推回去:“不了。”
被冷淡拒绝后的楚愈更彷徨。
“你说你对我心动难抑。”
“然后你把我送进牢狱?”
她仍是言笑晏晏:
“凡是做事定有痕迹,我这些年的交际也不是白干的,你做了什么,我很清楚。”
思此,她便考虑到过两日该再去几位姑娘那儿走动了,不过近来大家明面上会和她撇开些关系,她方脱罪不久,大概会遭到婉拒。
现下尚可联络的,就是画屏和段绪年。
罢了,她犯懒,暂且不愿来往,干脆过会儿去找几位清倌养养心神。
“又不说话吗?不必拿沉默应对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按照设定的计划,她应该甩脸子了,但她没有甩脸子的兴致,眼里余几分戾气,又迅速掩盖。
“你不高兴?”好半晌,他才问出这句话。
“你觉得我能高兴?”
“此事我不做,也会有旁人做的。”
曲赋霜默认。
“你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阿霜,你算计的时候,心里想的人是谁?”
“总之不会是你,我可不想你参与这些事。不管在你的预想中,我能否逃出来,接下去你又会为我做什么,但这一回,你实打实地冒犯了我。”
她在沈知荇提起秦时安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和秦夫人的相会,但一切想法还未完善,就猝不及防被拽进另一个人的计划里,有些麻烦。
楚愈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挡住大半神情。
曲赋霜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好像想抓住什么,又没什么可抓的。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算了。”她说。
楚愈抬起眼,像是没料到她先松口,把木桌上的银子往前放放,轻声道:“这些银子你拿去吧,吃花酒也要找些有趣的人。”
曲赋霜正欲再次推托银子,又觉这么做会闹得很僵,决定收下:
“拿你的银子喝花酒有点儿过分,存着。话说,你怎么会认为我要喝花酒?我看起来很纨绔?”
“我认识你快十六年,你想做什么,我也很清楚。”
曲赋霜滞言的那片刻,就像墨滴入水中,渐渐晕染开了。
“请别这样说话,既然你知道我们目前处于没那么熟稔的状态,我希望你不要总提起过往的事,我不会愧疚。”
她等了片刻。
“我说话很伤人吗?抱歉,我只是误认为你不想听我那圆滑又客套的谎言,所以我对你,才比旁人更坦诚。”
她向来是擅长刚柔并济的,开脱的理由从来充分而暧昧。
“没有,是我对不住你。”他说。
再苛责下去,会显得自己不好相处,曲赋霜适可而止,违心道歉:“罢了,互相算计,不论对错。”
他们本就不是上下级关系,谁也不依附谁而活,假使曲赋霜想抨击他自作主张,也自知没有那个权利。
“时辰不早了,我不多留。”
“明日还来么?”
曲赋霜没答。
她走到门口,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