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从怀中找出碎银,是楚愈给她的,她在放铜钱时便摸到了,因此才会停顿和不自然。
与碎银子一同像惊喜一样出现的,还有当时要给他带礼物的想法。
现下那碎银子与铜币一同无声躺在她手心中。
曲赋霜把它们摊在桌面。
用对方的银子给他买礼物,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刚好还能博取丁点儿好感,她常常这么做。
她从盒里挑了个点心,尝了些许,没毒,很好。
曲赋霜搜刮着他们相处时,楚愈配饰的特点与他的喜好。
在她记忆中,他们头一回相见,他整个人素得恨不得把自己融化在月亮里,唯独桌上的点心和茶颜色还算明媚。
她还试探着问他关于段绪年的事,但二人合不来。
段绪年与太多人都合不来,但她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她父亲疼她,有的是人装作与她合得来。
……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觉得后肩发痛。
*
“亲自跑一趟,难道会显得你很用心?”
段绪年从她手中夺取样纸,快速翻覆:
“从哪儿开始是你画的?”
“哪儿都不是。”
“那没意思。”
段绪年全然不在乎地把东西塞回她手中。
她们并排站在工坊的屋后头,屋檐底底地压下来,投落的影子将她们都盖住了。
曲赋霜将脊背紧紧贴在墙面上,双脚自然地叠着,她身旁的桌面闲得慌地摆着一些工具书和燃烧的蜡烛,烛辉扑朔迷离地恍惚在曲赋霜半个身子上,临水照花。
她瞥去一眼,又抬起脸,静静平视前方。
“我哪儿有那闲工夫?”曲赋霜把图纸卷回袖中,“我方才打算看看做点心的印模,便叫婢女上这儿来问问定制,这儿的人专门送了我一本薄册子,我见这一页的好看,撕下带来了。”
“印模?给他的吧?”她哼笑,“他原先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离京这几年居然还学会勾搭女人的把戏了。”
曲赋霜想到了他教她切点心的梦。
原先他十指不沾阳春水?
那么梦里,或者说记忆中,他温温柔柔教她手稳心静切的“糕点”又是什么呢?
段绪年和烛火中隔了个曲赋霜,因此显得她整个人暗了一个度,但她的眼睛像吃了糖一样亮而甜,灵光地看着对方,又从她脸上向下挪,挪到椅子上。
“你为什么非得来这儿?不干不净的。”
椅子是师傅亲自搬来的,他很有钱,可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年轻的岁月都投进作坊里头了。
椅子没有段家的舒坦,但也算不上“不干不净”不过段绪年不愿坐,曲赋霜干脆也随她站着。
曲赋霜说:“这儿是挺好的地方了,作坊便是这样,你第一次来么?是第一次来应当不会习惯。哪儿会处处都像你的闺阁。”
段绪年被曲赋霜无波无澜地驳斥了,心里很不满。
“知道脏就别带我来啊,我很忙的。”
“是你写信要我带你的。”
曲赋霜似乎早料到她要这么问,把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袖子里摊到手心上,两指捏着顶端,展在段绪年面前,抖了两下。
晕着墨的纸张怀揣着折痕,默然地将纸角压下去了。
“你看。”
段绪年仔仔细细看过去,余光中,曲赋霜慢慢将头转过来,烛光闪烁在她的发饰上,
“是不是?”
“不是我写的,我还收到了你的信呢,你说要和我在此处见面。”段绪年否认,“你已经认不出我的字迹了?”
“我不看字迹。”见段绪年不认,曲赋霜低头,照着折痕把纸叠回去,塞进袖子里,“谁仿了你的字,我不在乎,你约了,我就来。”
段绪年在她侧脸中漆黑的眸子里看见字迹被折叠变形,最终畏畏缩缩地挤在小四方格子里,再被收回袖中。
“你这礼物也不是给我买的吧,我哪儿会上赶着陪你。”
“如果你很忙,可以现在走。”她两手都空了,便垂在身前,长袖盖住手指上淡淡的戒痕。
“来都来了,我片刻就走,回头父亲定然要问我‘年年啊,和好友闹别扭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又或者‘年年啊,交朋友要开心,别有矛盾’之类的话,我听得可烦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待一会儿再走比较好。”
曲赋霜注意她表情的变化,那种少女对父母的关切产生的些许烦躁、欣悦,还有委婉的、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炫耀。
曲赋霜还是淡淡地注视着前方,她感觉这蜡烛摆错了位置。
这本是师傅用作给她们翻阅书籍解闷时照明的工具,可它不应该摆在她的身边,它应该放在段绪年那儿。
这样,曲赋霜就会以为段绪年此刻的眼睛是被蜡烛照亮了,才会如此熠熠生辉。
她又想摸出烟杆,使烟雾淡化段绪年的光彩和自己身旁蜡烛的亮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