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草木盎然,明火容易点燃它们,她暂且不打算这么做。
烛火将木然的她高高架起来,避无可避。
“我与你见面时,你总提起你的父亲。”
“是吗?我没感觉到。”
“他是个很少出差错的人,竟教出了你这样张扬跋扈的性子。”
“谁张扬跋扈?”段绪年想拍一掌曲赋霜的背,又见她的背贴在墙面,便推了下她的肩。
“不过我性子确实不稳重,兴许是我爹他比较疼爱我,不想规训我。”
曲赋霜发现,真是越缺什么,她越要问什么,人都是会自己找罪受的。
她友善地向段绪年笑着:“去看看印模好没好。”
“这么快肯定好不了。”
“我们已经待了很长一会儿了,师傅应当做好了。”
段绪年瞠了瞠目:“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时辰很短。”
大概谈起自己喜欢的内容时,岁月会过得很快。
她们折身回去,印模到底没完全做好,曲赋霜把控时辰一向很准,此次却出入较大。
她们身份尊贵些,师傅的学徒们各做各的,偶尔抬起头看两眼,又马上低头。
曲赋霜绕开段绪年,看他们雕刻,似乎在学习技艺,但她木雕功夫其实不错。
她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段绪年在吃柜台上摆的点心,味道不如她家的,她吃一个就不再吃,抬头看曲赋霜背手俯身,无声地看着木雕,总觉她们之间弥上一层凝重的雾霾。
段绪年不明白。
“你要学木雕吗?我可以让我爹出面,给你找个厉害的教授你雕刻。”
“不必了。”曲赋霜缓声拒绝。
段绪年什么都不懂,却天真地洞悉她的一切。
“又胡乱拒绝,你这样不知好意的人活该什么也得不到,除了那病秧子和我,其他人你约个看看,谁愿意和你见面?他们都对如今的你避之不及。”
“别拿小时候那一套对付我,段绪年。”她的嗓音冷了下来,依然背着手,却把头转过来,右耳的耳坠垂落下来,在她白色的脖颈侧摇曳。
“我是失忆不是失智,你的话术很拙劣。其余人有其余人要做的事,谁走了,谁又留下,我根本不在乎。”
她还是很平静,平静得生疏,没了细心的包装,段绪年才慢慢从她的神情里真正意识到——曲赋霜只认识自己两三年。
但她对自己施以的恶意记了个十成十。
好吧,鞭子打在身上,日后就算伤口愈合,想想还是会痛的,段绪年无话可辨。
她“嘁”声:
“之前不一直都是张扬发疯吗?今日怎的变成平静发疯?被叶岑潇栓住绳了?”
曲赋霜回敬:
“之前不一直都是对我冷嘲热讽,今日怎的对我活泼了些许?是后几日你生辰,打算哄骗我表演节目供人取乐吗?再提一句,我没有发过疯,从来都没有。”
师傅哆哆嗦嗦地打断这场言语搏击:“成……成了,二位看看,满不满意?”
他不敢看段绪年也不敢看曲赋霜,视线游移。
段绪年挪开脸。
礼物不是她买的,也不是送给她的,没有看的必要。
曲赋霜拿起来,敷衍地将两面都扫一遍,称赞:“好手艺。”
这面子是给师傅的,她连实物的花纹样式都没仔细看过,就匆匆收下,递交银钱。
她对印模没多少兴趣,只是东西从手里来又亲手送出去,才显得自己真诚一点儿。
师傅一声不吭,不知晓这位究竟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也不敢问,生怕哪一句成为导火线,将剑拔弩张的二人点燃,自己就成了泄愤的刀下亡魂。
曲赋霜又慢慢地笑起来,墨黑的瞳仁里缀着点儿星子: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吵的,不谈这个了,我们划船去?”
段绪年看着她的笑。
不像她,像一个陌生人长着她的脸。
“你打算把我摁水里?”段绪年说。
“是,你敢不敢去?”
“走。”
段绪年上回就提出划船的要求,这会儿若是不应,岂非更在曲赋霜心里坐实了她出尔反尔的名头。
总归,她不会把自己摁水里呛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