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影响的,暂且不影响。”
思忖片刻,她说:
“其实他的出现让我感到莫名其妙。那日我替你解决人,红绫当夜处理完毕,纵欲而亡的谣言第二日开始散播,他也是在第二日,驻留在茶馆二楼雅间内。”
“而过不久此案重新受理,你被扣留,等待‘清白’。”
“不错。”曲赋霜道,“我没想着让此事和他有关,他不是该出现的棋子。”
叶岑潇回想起曲赋霜那一日看见她时的惊愕与欣喜,自己的临时救场并不在曲赋霜的谋算范围内,思及于此,她不满。
既然是战利品,曲赋霜的一切应当归她所有,曲赋霜的想法,也该和她共享。
曲赋霜眼也不眨:“你在猜忌我。”
是肯定句。
“是。”
“说说看?”
“那一日,我的出现,你未曾考虑。”
“就因为这个?”
“是。”
“好吧。”曲赋霜摊手,“因为我没想利用你啊。”
“…好。”叶岑潇点头。
“不问了?”
“嗯。”她说,“不问了。记得穿鞋。”
曲赋霜笑,钱权交易。
“继续说,他的出现让我把闹剧圆了回去,无论事实是怎样的,旁人知道的又是怎样的,他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好。穿鞋。”
曲赋霜随心所欲地切换话题:
“审理我的那位,是段绪年她爹呢,若不是那床被子,说不准我还得受私刑,如今我脱罪,段大人也算欠你一分。这回他低你一头,功在我。”
“不差这一分,他也低我一头。”
曲赋霜摊开扇子掩唇发笑。
这么狂妄的话,由叶岑潇说出来,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功在你。”叶岑潇言简意赅地肯定她。
曲赋霜让扇面更加贴近自己的下半张脸,目光则从扇上漫出来,拢在叶岑潇的眼前。
“我可不敢居功自傲,这世上有我没我都一样。”
她话语谦虚,神情却很有些可爱的得意。
“穿鞋。”叶岑潇再度重复。
曲赋霜去榻底下摸出鞋,穿好后离开,叶岑潇没见到她是什么表情。
约摸和平日相同,笑眼弯弯的,乖巧中不经意泄露一点狡黠,像晨雾里一抹摇曳的红羽尖。
曲赋霜心情很好地乘马车来到花坊,见柜台后的坊主正犯困,两眼迷迷瞪瞪,不大管事,计从心起,有意装作悄摸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探手折枝。
旁的客人见状,缓了动作,用余光关注她,她视若无睹,愈加猖狂,被清醒过来的坊主姐姐呵斥一嗓子。
曲赋霜眨眼卖乖,坊主见是她,登时无语。
被骂后,她舒坦了,带着折下来的花枝潇洒出门,上马车往药铺那儿去。
曲赋霜玩失踪那一套的头两日,楚愈确实不能习惯,他先是在茶馆雅间待着,波澜不惊地看书,偶尔往旁侧的河流瞥一眼,以为她会跟谁一同划船。
但她不曾出现在船上,也不在茶楼隔着一条街的风月场所。
曲赋霜在故意避着他。
这么一来,楚愈反而安定,无论是躲避还是迎合,只要她把精力花在他身上就好。
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当初在茶馆二楼守了七日,才守到她的抬头。
愿不愿等和能不能等是两回事。
楚愈在茶馆敞窗见了几日的风,身子受不住,大夫们见怪不怪地轮流看诊,低低的嘱咐在本就静默的宅子里更显压抑。
他们晚上才走的,那时候宅子照旧开始打灯笼,他们一排的影子落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路上谁也不说话,不是主人家无可救药了,而是在这地方,脚步声大点儿会很突兀。
池塘有鸟雀沿着水面飞过,落叶声一清二楚。
其中一人有点害怕了,开口:
“养病静为优,可这也太静了。要不是来时有丫鬟客套几句,我都以为这家人聘了群哑巴。”
“上回屋里不是有只很爱说话的鸟吗?没声了?”
第二个开口,先前说话的人便放开些许,不再拘着自己:“那只鸟,已经死了,埋了。”
这下又都不说话,从一只尸体上建立的默契,让他们齐齐把目光定在前方,似在看路,又似在看前面提灯引路的听差,希望他嘴里能说出点儿什么。
这可是头一个在这宅子里死了的活物,大家多少想打听打听。
直到绕到大门口,听差恭敬把他们请出去,几位也什么都没听着。
屋里的人病得有些累,又睡不去,便侧身,半睁着那双烟雨迷蒙的眼睛,静静地看不断跳跃的烛光。
主人病恹恹,下人总不能把蜡烛点得太亮,因此烧着的蜡烛不多,不至于晃神,倒挺适合打发时间。
这时候他也没觉着曲赋霜狠心,更不去想她正在做什么,她肯定不愿意让别人猜她的行动轨迹。
楚愈开始回忆旧事,翻来覆去就那点儿故事,没有好得挑不出错,甚至夹杂太多不愉快,但好歹能反复压榨出新的感想。
蜡烛没烧完,他那点儿旧事先一步解剖完了,楚愈不厌其烦地再度构想,直到它们渐渐走远,走到月色尽头。
一夜过后。
楚愈恢复些精力,在榻上枯坐一会儿,动了动身子。
窗是封着的,由渗进来的光线足以看出时辰不算早。
他放纵自己再空度片刻时辰,随后披衣起身,推窗透气。
阳光兜不住似的泼进房内,桌椅、屏风、花瓶都迅速亮起影子,整个画面倏然浓烈。
他的影子略微拉扯,最后贴上墙根。
外面窗台处,逼仄地挤着几样东西。
两条花枝,一纸包药。
——我记得你与我的约定。
——在你等待我的时日里,我也同样注视着你。
曲赋霜什么话都没有留,也没现身,楚愈不知这是何时放来的,他想开口问问下人,最后却没问,踅身把瓶内的花换去。
他在这花上用的心思比曲赋霜花的心思多,因此它还没有完全枯萎,扔了可惜,他又放下它,干脆和另外两枝一起养。
昨夜内敛的情绪在此刻跟开窗时的阳光无异,磅礴倾泻。
他怔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
“负心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