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绪年缓缓坐直:“多嘴多舌。她娘在沈家被你小姨欺负了,要死要活的,我不赏沈知荇几分面子,沈家人不知道该怎么虐待她娘呢。”
她没忘膈应曲赋霜:
“你不是混迹于名利场的高手吗?怎的这么久才说一句话?”
“名利场,场是在的,名利呢?”
她听见段绪年在笑,但没有回头,而是同样用指尖捏捏自己的耳垂,段绪年今日戴的是珍珠耳钉,好像也不太舒服:
“是,我这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哪里值得您开金口。”
曲赋霜正要跟着她笑,旋即顿住。
周遭安静了。
沈知荇闭上嘴。
她霎时退后,一阵风过去,不知从哪儿发出木头被捅开的“咔嚓”声。
曲赋霜根据声响,用余光瞥一眼近处,一柄小刀斜插在段绪年的桌面,刀尖已经破开木板,嗡嗡地震。
周围闹哄哄的,恐惧的叫声、委屈的叫声、担心的叫声……声音粗细不一、感情不一,闹哄哄的,像一群鬼在阎王殿里张望一只鬼被扔在油锅里炸。
惊破天的尖叫推搡声中,她出奇地静默。
是冲她来的她跑不掉,不冲她来她没必要跑。
段绪年也不动,要是瞎折腾,没准儿突然就被谁来了一刀,她坐在原地,掐死手心,镇定下来,作为东家,等待来人。
曲赋霜猜测这应该是秦夫人动的手,既然如此,她就无需躲藏。
出乎意料,不是。
来者被护卫扣下,押到段绪年跟前,曲赋霜扫一眼,陌生的面孔,带着茫然与惊慌,心理素质应当不高。
她慢慢向后退。
绝对会有第二回突袭。
不过两三步,曲赋霜又停下,段绪年没有急于发落那人,却扭头朝她看来。
段绪年额上饰了花钿,发上还扦着那支海棠簪,圆眼中几分不安,几分质疑,深潭似的眼珠里照出阴郁的人。
曲赋霜没有感到失措,她站在那儿盯着段绪年的耳钉,脑中又清明又混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段绪年,果然很喜欢珍珠。
嗤。
她胸口一凉。
胸口多了刀柄。
疼痛追上来,从伤口向四周炸开,她的手在抖,手腕被段绪年死死拽着,像被蛇缠住,边缘处开始发红。
她视线上移,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段绪年抱着,手臂箍在她腰后,但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段绪年没有注意她,目光冷然,正在对谁下令:
“砍吧。”
曲赋霜耳边一片喧哗,无法动弹。
她见段绪年把头转过来望向她,还未来得及对她说什么话,半边身子“唰”地湿透,喷涌而出的鲜血劈过去,段绪年依旧托着她的身体。
曲赋霜在那一刻忽然失去对颜色的辨识能力,到处是黑白、嘈杂的。
砍吧?
砍什么?
骨碌碌的声音把她的神识拽回来。
人头落地。
她还是动不了,呼吸变得艰难。
段绪年把她放在地上,趁这个机会,她看清处在她身旁的秦夫人、秦夫人手中染血的尖刀、段绪年耳垂上被血泼后,腻滑的珍珠。
濒死的人感知力极速提升、透支,曲赋霜迅速推出事情的经过,秦夫人找替身先行转移注意,她在后方借机杀人。
段绪年把她拉到身边为自己挡刀,她成了替死鬼,段绪年见秦夫人在场后不再留着问话,下令砍断替身的头。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丧失继续思考的能力。
曲赋霜尝试发出声音,可她没有力气。
身体温度不断流失。
然后,
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刺穿秦夫人的肩膀。
天空透亮,蔚蓝的颜色不断从白云破裂的间隙中挤出,她的头失控地向一旁歪倒,与死不瞑目的头颅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