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药一个时辰内不宜吃点心,眼下还有约半个时辰。”他这样说,像是在寻找和曲赋霜一丝可悲的共同点。
“你喜欢点心,我也是,我们都吃不了,好惨啊。”她收回双腿,曲起来活动活动,防止酸疼,“我记得我喝药后会含蜜饯。对,我今日还没喝,大概要等明日——我醒来时天都暗了,什么也没吃。”
曲赋霜说罢,貌似还能回味起上次喝药时的苦腥味,一股热气从喉咙窜到舌根,盘踞不散。
楚愈见状,避开关于“药”与“病”的话题。
“近来在做什么?”
“躺着,像死去一样躺着,睁不开眼睛,听不见声音。”
“……再前几日?”
“练字、看闲书、木刻、养花,还有,处理一些事与物。”最后一件事,她放轻咬字,不想让对方问及这些“事与物”。那都不是他有必要知道的。
楚愈没有在那上面费心。
“木刻,你何时喜欢做这个了?”
“快一年了,也许一年多,我记不清。”
楚愈问得谨慎,生怕越她的雷池,她的回答也含糊不清,不交真心。
楚愈在思考,虽然只有一会儿,曲赋霜还是捕捉到了。她想知道,一年左右的木刻,他能想到什么关键点。
空气温柔地试探着陷入死寂,却不违和,仿佛二人只要在同一处,氛围就该如此。
曲赋霜静静等待着。
然后,下雨了。
春雨细小绵密,和夜色交织,将他们连同这间屋子都包裹进去,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略显沉闷,打在窗上清晰响亮,如此,高低错落。
他们像坐在小船上,小船行驶在风平浪静、偶有波纹的海面,屋子是小船,地面是海,周遭无人。
楚愈无言的这一小会儿,曲赋霜在雨声的加持下感受到一丝冷清。
“你好些了吗?”他问她。
“挺好的,不过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说。”
“为什么给她刻木人?”
不知是不是雨声给他些许底气,他快速地问出这句话。声音不清不楚地混在水声里,曲赋霜觉得雨丝在轻颤。
“你见到段绪年了?”那个木人应当挂在段绪年腰间了,她想。
“见到了。为什么给她刻木人?”
他再度问的时候,曲赋霜望窗:
“这破雨有什么好下的……算了,下点儿就下点儿吧。”
他没有问第三次。
如果她再不回答,也许楚愈一辈子都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
“练手的,你应该能瞧出来。今日她恰好来,我就顺手扔给她了。怎么要问这个?”
“我以为你与她很有嫌隙。”
“你希望我与她有嫌隙?”她问。
“我若说希望,你会怎样想我?”
“我会觉得你坦诚。”
曲赋霜一连几句的信口胡说使楚愈不悦,但很难看出来。
她挖苦道:“我怎么总想是你与她有嫌隙,而非我与她有嫌隙?”
她正用一种满怀善意的笑容逼迫他答复,又不听他讲什么,直言:“叶岑潇和段绪年在一处,你看见段绪年相当于见着了叶岑潇,云舒在守门,你们四位定然碰面了。”
叶岑潇云舒还有段绪年,三个人凑不出一张好嘴。
“你不会挨了她们的讽刺吧?”她是不指望他回话的,“一次性碰上她们三个的人可不多,换个方式想,你也算运气不错。”
“那我运气倒还真不错。”这话听起来不像他平常会说的,隐晦地认同曲赋霜的猜测。
“果然是挨讽刺了。”她想拍拍他的手宽慰他,结果两人坐得远,她够不着,伸出去又放回来,丝毫不别扭,“没事,遇见段绪年算你倒霉,遇见我,就算幸运得把霉运填平了。”
他真心地笑了一下,笑那一下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曲赋霜跟着笑。她没给解决意见,或者说压根没想解决,她早对轻慢免疫了,难起波澜。
楚愈吃了块点心。
“有半个时辰了?”她去看蜡烛的长短,几乎没有变化。
“还早。”
他肯定又在琢磨要说什么,两个人互相猜,一个猜对方要说什么,一个猜对方听了会有什么想法,千丝万缕的思路不断从两人之间延伸出来,交错、缠绕,再交错,人和人相处就是这么麻烦。
楚愈像没话找话般说:“她倒是还好。”
应该是指段绪年吧?他说话一直挺迂回,好像不说“讨厌”“烦躁”“厌恶”某某某,因而谈到段绪年这位他明显相处不来的角儿时,少见提她名字,多用代词称呼,提了也八成不说她坏。
“听起来不情不愿的,看样子嫌隙不少。”
“嫌隙是有,她还好也是真。”
曲赋霜大脑运转。还好?他们之间既有嫌隙,说的定然不是性格还好,那便是偶然的做法还好,看来今日段绪年没讽刺他,也有可能为他说话?
她排除后者。
比起说好话,她认为段绪年不屑说话的几率更大。
云舒那性子也不会乱嚼别人舌根子。
那就是叶岑潇说他的不是了。
叶岑潇也不是头一回中伤他人,她极少违心说难听话,而是真心实意地说难听话。
不过叶岑潇在此之前又不曾与他单独接触过,能说什么,说他是意外?是棋子?是外室?
不管叶岑潇说过什么,曲赋霜都默然,连句正经话也没有。
“上回你问我会不会出手干预你的计划,如今的情况,是计划之内么?”
楚愈怎么问起这个?
她模棱两可地说:“我回答什么,取决于你想听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