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愈看着对此不上心,他单是想找个话头引她开口,为此前的沉默破冰。
曲赋霜不认为这是随便就能说的,一时分不清他此行目的。
“你方才还说,你养花,养的什么?”
她听罢,正欲指给他看,却只见到孤零零的瓶子立在那儿。
断枝早被收拾好,新的也没有带。
“嗯?”她愣住。
总不能说自己给他带去花枝时,回来的路上忘记捎带一枝给自己,那显得她多不上心,便道:
“前几日还有的,这会儿倒不见了,大概是我这段时日无暇顾及它,它枯了,就被人收走了。它枯死,我活着,料想是它替我挡灾了。”
“我们与它缘分不浅。”他缓缓说。
曲赋霜意识到他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探究的兴趣,因此舒心得多。
新日子过不到他身上,旧日子又太久了,他就这样悬在这世上,生活不好不坏。
“的确缘分不浅。”她认同。
两个人都没提之前说要牵手的事,她明白这件事将再也不会被提起了,如果她没这个打算。
她确实没这个打算。
他们放空片刻,雨声连绵不绝。
“雨一直不停。”他率先找话。
“下不了几个时辰的,我这儿有伞,到时候你拿去,从回廊到门那一段路得撑着。你要走吗?我叫云舒送送你。”
“你想我走吗?”
“我愿你遵从自己的想法。”她等了一会儿,见楚愈站起身,抬手招呼,向外喊了声,“云舒。”
她的手蹭过一道轻得像目光的东西,原来是他的手指。
楚愈微微倾身,指尖碰了一下她抬起的手,就错开了。他们的手隔了段距离,但仅有一点点。
“上回你说,想牵我的手,如今呢?”
她看向他的眼睛。
大片铺开的扭曲影子中,两只手正贴合在一起,一切关于生命的微弱跳动似乎都在黑影中潺潺流淌。
她听见云舒靠近的脚步和问询:“姑娘?”
楚愈正和云舒一样等待她的回答。
“云舒,去找把新的油纸伞来。”
脚步声远去了。
她搭上他的手,轻轻握着,脚下的两道影子融合了,像雨后的一湾积水,晃也晃不散。
浅尝辄止。
在云舒推门前,他们松开,楚愈转过身,如常地对门前拎着伞的云舒以笑致意,迈出门去。
曲赋霜佯装无事地看窗、看蜡烛、又低头看他们的影子,就是不往前看,最后看着他的影子不断拉扯变化,直到消失不见。
咔。
门关上。
她懒懒地瘫在椅子上,身体下滑,屋顶处干净得发光的横梁庄重地受着她的瞻仰。
她记得她从前与楚愈分别的下一刻就会散失大部分对他的眷恋,可那记忆越发模糊,反之,指尖的温润、还有很淡的药气蚕食着她的意识与躯体。
他手真凉啊。
外界的气息与声响迟缓凝滞地朝她移来,遮盖已过去的内容,她的鼻息间萦绕着雨水的锈味,脑子里作响的是豁然听清的雨声,少顷,又缥缈了。她回归现实。
他已经远去。
但雨还在下。
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分析这件事,以求不让任何心情影响自己往后的决策。
她受伤,神识不如以往清明,想把最近的事写出来方便理清,顾及身体状况,没有这么做。
曲赋霜唤了名婢女把自己扶回榻上,不久后,一阵刺痛从胸口传来,她低头去看,没渗血,应当死不了。
她和段绪年,真是一个敢吵一个敢闹,万一她身体烂一点,当时血从身体里炸出来,当场毙命呢,她们就都完蛋了哈哈。
她在心里笑个够,慢慢地,一抹浓稠的厌烦开始蔓延。
她蜷缩手指。
这是叶岑潇的别院,不是戏班子,段绪年堂而皇之地从窗外闯进来,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叶岑潇难道预料不到她会有所察觉?还是说叶岑潇清楚,并以为她能坦然接受?
曲赋霜闭了闭眼,理清思路,抚平情绪,翻身伏在榻上,半死不活地抽开床边屉,摸出里头精致小巧的烟杆,长得像玩具,又许久不用,逃过叶岑潇的搜刮。
烟叶当然被没收了,茶叶凑合凑合。
茶叶随便一塞,手抖,火星打了好几回才堪堪蹭上。
烟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烧起来,她人也乱七八糟地咳,最后把脸搁在手臂上,看灰烬飘落在地。
烟杆的柄短,烫,茶叶烟呛人,两口下去她眼泪都快沁出来,还没心没肺地笑,不把命当命。
身体变化会让心理产生动荡,以往叶岑潇和她用过什么手段达成目的,她都不在意,她需要看到结果。她了解自己是个人情味少有的东西,以上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疼痛被困意笼罩住,她丢下烟管挣扎着睡去,带着那点儿不满和厌倦。
浅眠的状态持续到后半夜,她醒了。
烛光还亮着,她懵了一霎,才让神魂归位。
雨不知何时停了,整间屋子像锁进一个铁球里头,被沉沉地扔到海里去,没有声响,闷闷的,还有些潮湿。
她貌似好几日没有认真看过月亮了,如今窗外应当有月光,可惜她起不来身去看,也懒得唤人开窗,徒劳地发怔,再闭眼睡觉。
与她一墙之隔,被未完全褪去的云雾氤氲的地方,有一缕炊烟不化不散,飘到天上,凝聚成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