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醒了,但这个时辰似乎不该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过人的耳力便听见婢女们在她屋外谈论那一箱银子的事。
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她了解到这是楚愈清早差人送来的,没说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送来了。
来意不明的礼,不收生疏,收了头疼。
收了,她又不知他想做什么,这人含蓄得很,不明说,得靠猜,收礼后说的话没达到他心理预期,必会惆怅好一阵子,她头疼。
云舒讪讪道:
“昨夜我送走的那位公子派他那儿的人给您提来银子,您怎么看?”
“送进来。”
她卧在榻上,抬眼看那箱子被云舒打开,银白色在这间屋子里“腾”地亮起来,阳光也罩不住。
垒在木箱里的银条顶上,刺了抹亮眼的春色——一截正正好的花枝,是和她送给他的,同样品种的花枝。
曲赋霜先是愣,反应过来后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
“回他那儿的人,就说我已收下。其余的不要说。这花插瓶里便好。”
难道他恰好和她碰了同一家花坊,又恰好在坊主那儿买了同一品种不同的花?
他也一直在看她呢。
云舒照做,她前脚刚出门,叶岑潇后脚跟进来。
“用膳,喝药,今日准备见客,不少人带礼慰问;沈家下了拜帖;段绪年被关禁闭,但让侍女给你送了礼。”
“都回绝,我还没好透,谁来刺我一刀,我跑也跑不了。”
叶岑潇托人将来探望的侍女小厮送出去。
曲赋霜忽然觉得这里人好多,太多了,多得她心烦:“你昨夜回将军府了?”
“嗯。”
“和段家那边谈得怎么样?”
“尚可。”
“我能问问得到什么了吗?”她端详叶岑潇的神色,叶岑潇没有回答,她了然,“哦,依旧不行啊。”
侍女端来膳食,叶岑潇接过碗,用调羹舀一勺,俯身递到她嘴边。
曲赋霜慢悠悠地看她,控诉:“你不会照顾人吗?我起不来身,你不搀扶;粥好烫,你也不吹吹。
好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想烫坏我的舌头,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问你多余的话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多嘴的人。”
叶岑潇强硬地把调羹怼进她的嘴里,强迫她住口,瓷器磕在她的牙上,叮叮当当脆得很。
粥不烫。
曲赋霜幽怨地看着叶岑潇,慢慢咽下粥,叶岑潇一勺一勺地塞,直到碗空了,她递给婢女,语调没什么幅度:“煎药。”
婢女退下,曲赋霜接着问:“你准许我不见客,我怎么跟那些人交代,你又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处理章善文更重要。”
“对你来说处理她更重要,可对我来说,接人待物最重要,在没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友情破裂是很容易的,须得仔细维护。”
叶岑潇细想她做的事,道:“你耗在外室身上的时辰,过多了。”
曲赋霜难得嘴硬:
“不是说好不干预我找谁玩吗?我找清倌、捧戏子、和段绪年划船,你都没意见,怎么这个有意见?而且谁家的外室喜欢主动送银子的?”
难道是听见他是外室的风言风语,才有意送银子以表身份的吗?
她想了想:“段绪年和你说他的不是了?不会吧,你不像因为一两句坏话就对谁有意见的人,还是说他触犯了你什么利益?说来听听,让我也触犯一下。”
“我对他没有意见。”
“那就是对我有意见。”她脑子转得快冒烟,无形的热气从头顶不断窜出来,快把床帐点着了。
“你是觉得我擅作主张,以身作诱饵,碍你事了?”
这段时间内没人说话,木箱在叶岑潇身旁团得板板正正,叶岑潇站在曲赋霜床榻边,曲赋霜背对叶岑潇躺着,嗡鸣声渐渐在她脑中响起。
“喝药吧。”叶岑潇发话。她听见送药丫头的脚步和走动时勺磕在碗边的轻微响动。
下一刻,婢女推门而入,将苦腥味一并带进来了,叶岑潇接过药碗,吹凉了些:“转过来。”
曲赋霜没有动作。
“过来。”
她慢吞吞转过身,叶岑潇一手端碗,一手把她提起来,让她靠着床头坐起来,递勺子:“张嘴。”
曲赋霜面无表情地张嘴、喝完,暗地里用手指掐被褥,掐得指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