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曲赋霜抱手臂:“您是下一任户部侍郎在我这儿练习调查人口来了?”
她预知自己会收到一记眼刀,率先转头,佯装品鉴他房中摆设。
他不需用熏香掩盖药味,因而整个空间对她来说太过干瘪单调。
架子上的古董器具,除了她送的笔山、字画、刺绣展品之类,就没再有什么别的。曲赋霜出手阔绰,用这些撑场面也够了。
只是有一件紫檀木观音出现裂纹,又给补上了,补得很小心很牢固,但痕迹明显。
他自己补的?
她用余光瞥他,他竟没有讽她,只是坐在那儿,整个人是一幅黑白水墨画,缠绕在他手上的红手串在水墨画的边缘横生出来,生长得唐突而艳丽。
每一次对旁人的青睐,都是给予自己欣赏能力的肯定。
“我打算走了。”
两个人干站着没劲,身边还有楚愈的侍女虎视眈眈,她是真打算告辞,回去睡觉。
他扭头:“自便。”
自卑的人总爱在不悦的时候偏头,可大部分人不明白动作背后的含义,不管不顾。
她懂,同样选择不管不顾。
铁石心肠会惩罚每一位嘴硬的孩子。
侍女欢欢喜喜地打开门,躬身道:“请!”
曲赋霜没再回头。
耽搁了一段时间,楚愈定然能洞悉,何况侍女必会告知他自己在哪儿停留,如此,她不如主动说。
“烦请在此稍等。”她下了马车,向侍女说,“我一会儿就来。”
曲赋霜进屋,笔尖蘸墨写了封简短的信,仓促地塞进信封中,跑出来递交给侍女,顺手捎给她一片金叶子。
“无论你要和他说什么,让他先看信。”
侍女答应,与曲赋霜告别。
马车渐行渐远,收缩在黑色树影下,直至全然消失,她刚转头,被突兀的人影吓得预备抽刀,辨认好来人才放松。
“小叶你在这儿啊。”
为什么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哪儿了?”
“在歌楼玩。”
叶岑潇这么严肃,她也只好正正神色,有板有眼地答复。
“我没告诉你不许去?”
她站在灯笼下被炙烤,两根手指对戳:“告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被抓包比往常心虚呢。
“对不起。”她道歉,“下次不敢了。”
谁知道她的“下一次”有没有尽头。
“滚回去。”
“是。”无论叶岑潇再难为她什么,她也就想死皮赖脸地糊弄过去了,省得被分配事情做。
房内的蜡烛先前就给点亮了,如今又要熄掉,懒,曲赋霜想着该刻刻木人,便让丫鬟们出去,结果刻刀还没拿出来就缺失兴致,将它们一齐堆回原位,躺下睡觉。
太亮了,睡不着,她复而起身,一点一点吹灭蜡烛,直到最后一台蜡烛还在勤勤恳恳运作,她忽然停下来。
那本内容无法言明的书里写到“她”和“楚愈”曾用过菽膏制成的蜡烛进行娱乐,蜡烛被雕刻成各种花的模样,温度不高,烛泪可以在人的肌肤上蜿蜒,常被当作某种时刻的游戏。
先前没那么喜欢他,想想这些没有负罪感,如今总觉得,很奇怪。
她果断吹灭火光倒头就睡,一缕细烟无辜地在黑夜里飘动。
——楚愈点燃窗台的蜡烛,小火苗灵动地窜动,俏皮地摇了摇。
蜡烛旁,一页纸平摊在桌面,纸面折痕较多,似乎在塞进信封前,被某位心急的姑娘反复折叠几回,最后选择强硬地抚平它。
纸面字迹潇洒有力,功底相当不错,可末笔画的毛躁与零碎墨点直白让人看见她的匆促。
他的屋子向来不亮,烛光的倒影在纸张字迹上旖旎跳动。
纸上内容很短,单是在这儿看,索然无味。
他推开门,月色大胆地泼洒进来,他单手端起蜡烛,另一手攥着信纸,走到门框旁,用微光照亮每一个字,再次看起来。
风静静地扫动他的发尾,时而撩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响。
那上面写着:
“今日遇见旧友,邀我进屋一坐,浪费了一刻钟。
书画都是你擅长做的,所以当我在他那里见到字画,立即回忆起你的眼睛。
如果我们正在分离,时间就是断根的浮萍,孤寂地从我手边漂沛过去了。”
烛泪滴在他的指尖,他动了一下,默默退回去,关上房门,地面的月色被一滴不剩地舀回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