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一顿。
她承认她爽了。
“什么事值得您丢下脸?”她毫不掩饰兴味,回头调侃,“你可不缺钱。”
侍女见他俩居然聊上了,头有点大,语重心长道:“姑娘,时辰不早了,不早了啊。”
“你是新到她身边的?再晚的时辰她都留过,何须你来劝。”
曲赋霜盯着他笑:“怎么了?从没见你这么大火气。平常你可谁都不搭理,更别说拌嘴。”
他不冲她,却冲侍女勾唇:“是,我就是这么下/贱的人。”
她自然听得出这话是讲给她的。
侍女回敬:“这位哥哥,不好意思,奴婢的确不太熟悉姑娘是怎样过在你这过的,但公子派我来送她回去。”
曲赋霜咳一声,挥挥手:“进去说。”
不是怕丢脸,而是怕楼里其他人见了,有样学样。
她跟人家上楼,侍女也寸步不离,直到进屋。
“有新人了?”
门刚关上,她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坐下,迎面就是质问。
“你不是旧爱,他也不是新欢。他不是做这行当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话会让对方生气,但她又不见得多喜欢他,生气也随他去。
“收心了,就想要良家的?”少年嗤笑,把握在手里的菩提珠串重新拢在腕上,绕两圈,又说,“戴这东西,琴都不好弹。”
先前她送他菩提手串,是带有恶趣味的,意为:浪/荡身,君子心。
尽管她后来知道他是清倌。
“不喜欢就不喜欢,戴它做什么。你早趁着那会儿告诉我,我还能给你买新的。”
“你不爱玉,现今不也戴了?”
之前她滑手镯被他察觉了。
她扭头啧声:“你事最多。”
那人气极反笑:“我不伺候了。”
不满占据她的心,她笑道: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少年见她不说这手镯的来历,闷声道: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他没把那个“我”字说出口。
让她先想想他们为什么认识。
先前她在这歌舞升平的地方玩高兴了,撑在二楼的栏杆处俯瞰底下的欢闹。
某位穿着不凡的姑娘对一人生拉硬扯,她觉得“救风尘”好玩,就让身边伺候自己的小倌下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小倌不敢,退而求其次拍了拍店小二,小二捧着托盘抬头,她红袖一动,银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压在绸缎上,压在酒桌上,压在糕点上,雪似的。
那姑娘不满,瞧见曲赋霜冷下脸,不争了。
曲赋霜垂首看了少年一眼,嗤笑:“还挺俏。”转头就拉着旁人走了。
一楼的人对这场面嬉嬉笑笑,唯独他,微皱着眉掸了掸衣袖,再抬头,只见到一片猩红的背影,勾勾搭搭着美人往二楼屋里去。
第二日,他就收到曲赋霜的拜帖。在这种地方,如此隆重谨慎的东西,近乎是见不到的。
他以为她珍重他,其实是她醒来后想起昨夜的事,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突然感觉无聊。
她的喜好没怎么变过,清一色玉面纤细少年,而他无非性格烈了点,模样还是很得她高兴的。
起初见面时,他们之间还算客气,后面她带他到处疯玩、捧他的场子、在人群喧嚣处与他在二楼并肩而立,和他耳语:
“你的名字,像一条寂静的河流。”
她以为他们相熟,无需繁杂礼节,就不递拜帖了,他也逐日地装腔作势起来,她疑心是自己纵容叫他不知天高地厚,渐渐失去放在他身上的心思。
“为什么离开,这件事有什么说头?不想来就不来了。”她随手捡起他架子上一本诗集。
书还未摊开,就被书的主人勒令:“放下,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曲赋霜塞回诗集:“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她随即想起带给楚愈的话本子,忘记拿回来了。
这世道真是有意思,会作诗的看风月书,擅风月事的看诗词。
“何必追问我的去处呢,你又不喜欢我,若是缺银钱,递句话的事。”
“……”
他那双眼愣愣钉在她身上。
她面色如旧,那么温柔、体面、贴心。
他却蓦地笑了,有意拿出一套生涩讨好的劲,说:“怎么不喜欢?你是我众多恩客里,脾气最好,出手最大方的那位。”
曲赋霜觉得自己应该弯弯眼睛,说,谢谢,我往后也会继续对大家好的。
她没这么干,面朝他的书架,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