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声问:“叶姑娘待你好不好?”
“挺好的。”
“段姑娘呢?”
“也不错。”
他还要再问,她却调侃着打断:“我日子怎么样,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
楚愈把书横放在书架上,方便她取:
“你不在我身边,我一直怕你过得不自在。”
“我挺好的,什么也不缺,你给我送的银子,我也没怎么花。”她说,“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怕你活得不自在。”
后一句明显带着活络气氛的意思,将这里的一点沉重全打散了,她调动起热闹,同时也显得没心没肺。
“我能有什么不自在的?”他轻言。
在这个时候,除他话语以外,曲赋霜还听见了一些其他的,比方说屋外水珠从草叶尖上滴落下来,或者幼苗在新长的声音,很模糊,但很细腻。
这是被勾起来的幻觉,带着一点小清新。
她善于交际,该说话时很会说,此刻又不知道扯什么了,反正不说话也挺好,在这里无论怎么样都是好的。
她抚摸书封,两个人视线交错,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其实我调查过你,你应该知道。”她最终坦言道,“认真说起来,你过得倒真不大自在——我查到令尊生前细碎的随记,大多关于令堂,少许捎带着你。”
这话不该说出去的,只是不说出去她始终感到异样,本质上,异样源于她自发的愧疚。
以往旁人给她愧疚她要厌烦,如今她竟自己给自己愧疚,像是比从前多长出一颗心脏,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不停流动,输送活人的情绪。
他应了一声,没有惊异,平静道:“写了什么?”
“他说,你与你的母亲很像。”她笑,“可惜我没有见过令堂,否则我也会很喜欢她的。”
就是爱屋及乌。
“你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曲赋霜听后顿了顿,自顾自说下去:“随记还说,大概源于孩子的纯粹,你比你的母亲更敏感脆弱,只是你不流那多事的眼泪。”
她抬眼:“你看着真像深潭,把月亮扔进去也没有波澜。”
“后一句是你补充的,他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
楚愈一说,她竟疑心他是不是看过了,想想又不像。她调整姿势,靠在书柜上,抱臂而笑:
“对。不过,虽然令尊对令堂常常表达痴恋和痴恋之外的……愤怒,却在部分家产与手稿已遗失的情况下,仍被寻到近百张关于‘家’的记录。真不好意思,我的调查有些冒昧,但我对你实在好奇。”
每个人经历不同,这话没有劝慰他父母爱他的意思,这只是进一步的了解。
面对“父母”这样的话题,他不过多深入,看上去没有兴趣:“不必抱歉,你愿意了解我,我很高兴。”
“……倒也不必事事高兴。”她如是说。
“那你觉得,我该为什么而高兴?”
她想了想,耸肩:“值得高兴的事吧。”
这件事被推来推去的,没有尽头,楚愈得体地不追问,淡声“嗯”了句。
曲赋霜听着这单独的音节,熟悉感成了锁钩扣在她的锁芯里。
“你以前给我唱过曲吗?应该唱过不少。”
他起先不知回什么话,随后不动声色:“如今要听,我可不唱了。”
她明白为什么楚愈不喜欢她调侃他了,因为现在她也不愿意听楚愈的调侃。
弥漫在他们周遭的除了垒高的新鲜事,还有不可言状的滞重。
想避免愧疚的人当意料到这点时,她已经处在责任和愧疚中了。
她得对一个人负责?荒谬的想法差点使她笑出来,她从没对谁负责过。
“要留下用膳吗?”
这次竟是楚愈先开口。
她拒绝:“不了,时辰不早了。”
一留再留的话,说不定她今夜就不打算回去了。
他的语言、声音、半低垂的眼睛和一种很深久而隐晦的感情,绵延又细微地扎着她。
没有锋芒的锋芒真是难办。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该从哪个角度钻研这种完全善意的压力。
楚愈让上回的那位侍女将一套书带着,陪她回去。
他在观察她又找谁玩去了。
对曲赋霜来说,可以一起玩的人很多,她今日想一起玩的人却少,所以她、侍女还有一套书,都本本分分地在马车里晃悠着路过声色犬马的烟花之地,回到别院。
侍女本打算同上次一样等曲赋霜再写两句话由她传回去。
随着曲赋霜下马车,院里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对她们说:“叶姑娘今日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