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她往歌楼投的银子太多,容貌又美得耀武扬威,欢喜得东家请人给她画像,裱出来表彰她。
虽然她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表彰的,但她既不是要职在身的官员,又不是每时每刻保障主子安全的影卫,画像出现在哪儿都随便。
那时蕊姑娘正预备回房练舞,在热闹非凡的金银宝地中偶然朝画那儿看去一眼,没注意路的一刹那,迎面撞上人,还未来得及道歉,恍然间,画像与现实重叠,画中人正眉眼带笑地让她当心。
“你们呢?”蕊姑娘问。
曲赋霜不言不语地笑着,蕊姑娘上道地替她斟茶,歌姬不太好意思:“有点丢脸。”
“谁丢脸?”
歌姬看看曲赋霜,对蕊姑娘说:“都丢脸。
我原先在楼里见着画像了,当即不屑,同好姐妹扬言:‘我宁可吃不饱饭,也不想叫这样游手好闲的人更多。’
于是某日在二楼见她从楼下路过,我就拿小茶杯丢她,她随之好奇地仰头,向我这儿望,不见半点生气的样子,如沐春风的。
我见着她的真人,慢慢发觉她其实还算得过去,就不给她甩脸子了。”
蕊姑娘打断:“她这人,以为你和她玩情调呢。”
曲赋霜没皮没脸地点头。
蕊姑娘动作自然地环住曲赋霜的脖子,对她说:“她到底是什么脑袋瓜子,才会想着开罪客人。她丢人,没见得你丢人。”
歌姬放下琵琶靠过去,将茶盏递到人唇畔,顺带空出一只手勾动曲赋霜的红羽耳坠:
“她被旁人叫了近半个月的西门霜。”
轮到蕊姑娘发笑:
“声名在外啊。”
曲赋霜就着歌姬的手品茶,清苦的气味使她的思考回笼,她幻视自己的魂魄正定格着,俯视她万花丛中过的颓唐图景,像她和楚愈在首饰铺二楼无声对峙时的状态。
她小小郁闷了一下。本来她不该来的,上回她同楚愈说她再也不找人玩了,转头就背信弃义。
她从一大片水一样的纱衣中浮起来:“我想我该回去了,今晚不过夜。”
二位姑娘知她心在旁处,不拦,一道相送。
马车最后驶向那永远僻静的方向,大门开启,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上回的侍女,是还未歇下的楚愈。
见到人后,她的些许烦闷终于消散。
对方对于她深更半夜的造访表示接受,并侧身让她进来。
她动了动,却没有进,只是在原地驻留:
“你怎么没有歇息呢?”
他想了一下理由:“白日睡了,如今不困。”
“哦,不困啊。”她曼声重复,“我也是,所以来看看你。”
夜色在他们之间静谧流淌。
楚愈笑了一声,笑的时候,发尾也随之晃啊晃的:“还不想进来?”
霜霜眼睛亮晶晶的,盘算着小坏点子:“待会儿宵禁,我要是进来,可就回不去了。”
她有文牒,担心什么宵禁?在圣上不管事的情况下,除叶岑潇,没哪个要命的敢真对她怎么样,她就是坏啊,非要逗人家。
“那就早些回去吧,好孩子。今日总归也玩累了,是要好好休息的。”楚愈的语气包容,找不出任何不满的地方,但曲赋霜隐隐感觉自己要是把这件事蒙混过去就要完蛋啦。
哦,可怜的我啊。她安慰自己。
“那我走了,明日再同你说话,好不好?”
太坏了,准备更坏。
楚愈首肯:“去吧。”
曲赋霜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马车的方向,突然,她面朝着他,原地站住了:
“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也回去吧,夜里风大。”
对方乖乖地将门阖上一大部分,又不那么乖地留了一些空隙,留守小猫似的望着她。
曲赋霜偏头笑。她原先没有这个习惯,后来才养成。
她去而复返,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自如地用左手握住楚愈清瘦的腕子,自然而然把人扣在门与她之间,右手探到对方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方才的俏皮一扫而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天真听话的孩子,近乎无理由的强势和随心所欲的轻佻才是底色,遮掩不去的:
“怎么不关门呢?是特意知道我会折返,对吧?本想着看你准备合门时,我再突如其来一把拉开门装个大的,如今不成了,我也只能小发雷霆,怨你狠心了。”
楚愈沉静而纵容着低头看她:“我确实知道你会折返,因为这套路数,你对段姑娘用过。”
他的声音、药香、衣衫都病恹恹的。
“好孩子,从前的事我不介怀,但你上回怎么同我承诺的?今夜倒是忘了个干净。好孩子,”他又唤了一遍这个称呼,
“你才真真是狠心。”
她又逼近一点,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动。
这颤动传递到她身上。
“无论是段绪年还是今夜的歌姬舞姬,我都不曾抱有想法,互相戏谑调侃罢了,彼此间从未当真。”
他缓慢地说:
“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