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唤人去取棋盘,听她这样说,顺着她的意思笑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病。”
楚愈对她的发癫习以为常,旁人可没有,小侍忍笑从她身旁路过,她扭头给他塞金箔片。
这人还是那么喜欢送钱,真是个造福他人的爱好。
收了钱,腿脚当然得快点,一会儿他就走没影儿了,曲赋霜收回目光,支着脑袋:“沈老爷还有少爷沈清和快回来了,你可知道?”
“知与不知,都没有什么关系。”
曲赋霜放下手,端起茶盏:“其实原本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喝了一口,甜的,是花茶。
她掀起眼皮,清浅笑道:
“可段绪年已经销声匿迹一整日了。”
段绪年作为她与沈清和之间最亲近的媒介,此刻突然消失不见,没有任何预兆。
段绪年为防见到沈清和,提前离开沈家了?
段绪年发觉自己不该受她的恩情绑架,回去过好日子了?
段绪年不想见她了?
真令人悲伤,某人如是想。
罢了,得空朝段家打听一下吧。
楚愈咳嗽,宽慰她:“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何况方一日,不必过于挂念。”
曲赋霜在心里乐,他还挺会阴阳怪气的。
“我不是挂念她性命。任何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岔子我都会不满。”她吃点心吃得噎嗓子,“听着好像有点自寻烦恼了。”
不该的,按照她的思路,她应当立即阻止自己对琐事的不满,平白耗费心神是件极其不理智的事。
大脑和内心想法不一样,它们血淋淋地分开了,一个躺在左边,一个躺在右边。
失去头部和心脏的曲赋霜站在原地,用手抚摸断颈,让脖子思考她该选择脑袋还是心脏。
事实上她只是又给自己塞块点心,试图阻止纷乱的思绪,用噎死自己的方式。
好的,大脑和心脏都不要了。
难得一副傻样。楚愈神色怜爱地给她斟茶,被拦下。
“水边寒凉,回屋去吧。”
她话音刚落,侍从托着棋盘向这儿走来。
曲赋霜冲他扬扬下巴:“得了钱,去盘算盘算怎么花。”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以往她会呷着烟,扬下巴时配合烟雾呼出的方向,意思是:闲杂人等请滚。
曲赋霜一手捞了棋盘,一手牵住楚愈袖子带他往回走。先前她到这儿,连路都不认得,这会儿连石板旁的草比上次来时高多少都明白。
“靠着段绪年那一刀,我歇到如今,真是值当得不能再值当。”
她走在前,光切下来的影在她身上匆匆而过,很快落在楚愈肩头,又匆匆而过。
他的声音向来不明快,夹在光影里,极轻地飘散了:“还有叶姑娘的手笔。”
她摇摇头笑说:“你应该把这事儿告诉段绪年的,告诉她了,她和叶岑潇就会产生新矛盾,我就爱看她们闹起来,她们闹起来我就高兴。”
他扯住衣袖轻轻挣开她的手:“真闹起来了,还要你去调解。”
她顺势握上他的手:“不这样干,岂非显得我没用。”
很凉,但不刺骨,他这样的人,就算折了骨头断了筋脉,溅出来的血也是温暖的。
楚愈对牵手并无异议,仿佛挣开袖子就是为了牵手:
“给自己添事的人可不多见。”
曲赋霜心满意足地挨训:“你也算一个。”
回屋落座,椅子没动,窗户开着透气,窗外枝杈繁茂得快要蔓进来,生机而诡异。
屋里的镜子还在,但被动了位置,尽管使用者尽量复原,她依然敏锐地察觉到那点儿怪异。
她将它放低一些,合适了。
镜子里的自己面目平静,神态正常,椅后伸出一双手,女人的,是她自己的手,青白的,鬼一样。
那双手捧住她的脸,因为用了几分力气,显得像提,她被迫慢慢仰头,顺理成章看见椅后颈部以上空空如也的自己,想将这颗头安放在断颈上。
耳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在书架前:“上回给你的可读了?不知对不对你喜好。”
镜中人骤然消失,曲赋霜斜靠在椅背处,头正微微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里面除了她的脸,不该有的都没有。
只有她的脸。
她安谧地笑着,轻声问:“你能来摸摸我的头么?”
身后整理书的动静停住了,接着脚步声响起,最后是清淡的香。
镜子里,苍白的手压着她的黑发,对比刺目。
他没问为什么,单是轻不可闻地唤了声:“好孩子……”
她仰起脸,用鼻尖缓慢地碰碰他的手心,然后她听见她对自己说:
心肝,你的脑袋被你遗落到天涯海角了,它正一蹦一蹦地寻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