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愈不怎么和她呛声,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因此二人总会落入沉默的地步,幸而待在他这儿,沉默也是体贴的。
“我很依赖你。”她突然这么说,平地惊雷,但她这人说什么都不奇怪,“你给人一种很会养孩子的感觉。”
半开玩笑半认真。
而且还像死了妻,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鳏夫。
“从前,我周遭大部分人都不是你这样的性子。”因为这份特殊性,才让他成为她印象中回避内敛的代表人物。
他又看她一眼,低眉饮茶,她注意着他的举动,那双眼的聚焦先是落在茶面上,随着茶杯的搁下而牵扯,再是沿着方向慢慢抬眼凝望她,最后又垂下:
“我以为你不愿意受我的管束。”
这话听起来挺像故意引她愧疚,她听见她对自己说:
“因为我以往不听话?”再怎样不听话,也比不了如今的死德性。
“不全是。”
得到这个回答,她不继续问了。
方才那话,还有慢慢看向她的眼神,原来不是引导她愧疚,而是审视与责怪,准确来说,是阴阳怪气。
“下回讽刺我的时候建议你明目张胆一些,不然我可听不出。”
“你方才也说了,我的性子和你周遭那些人不大一样,还要我明目张胆。”
“……得。”她噎了一下,“果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特点。”
楚愈,似乎不管她能不能发现他不高兴,都是面上一派春风和煦,心里把这事儿记好,待到日后陡然用友好的表情,阴冷地翻旧账。
而段绪年看她不爽,能把眼睛翻到天上去,她装不知道,段绪年会更生气。
前者比后者更难把握。
“你在想谁?”
他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破她的大脑,思索内容直接破碎。
“你看出来我在想事情?”她不见得生气,道,“猜猜。”
“段姑娘。”
她面色如常地胡说八道:“不对。”
不知是犹豫还是笃定,对方不再答。
她没有办法:“我确实想到了她,但不是好话。”
两个人一见面恨不得按着对方脑袋互相投毒,能有什么好话。
最好是因为他了解她,因而对她的一切都有数。若是因为她喜怒太过形于色,可就不太妙了。
楚愈很擅长揣度她心中所想:“你既托她办事,对她上心也理所应当,在与我闲谈时还能想到的人,便该是她了。”
这个人,语气越是宽容,越显得戏谑。
她果然不该说出“明目张胆讽刺我”这种话。
再度被回旋镖痛击。
“知道了也别说出来,视奸别人还要摆到明面上,招仇恨的。”她戳戳手指,戏谑回去。
她对他这点爱还得根据情况上上下下?
很奇怪的爱。
楚愈同样笑:“分心也莫要告诉我,一心多用还要摆到明面上,伤人心的。”
确实不合适,她想。
“我很对不起你。”介于楚愈不缺钱,她决定以信息换得他平复心情,“其实沈家与我利益上的冲突并不大,我也无需用救命之恩此等要事说服段绪年把牢沈家。
但是,无论是我想要得到的一些幼时情况,还是我不想失去的为数不多的亲情,我多少要往沈家看上一眼,那是记忆残存的地方。”
心软不过一句话的事,楚愈原也不想与她较真,念及她经年漂泊,心无安定,安抚道:“你去也无妨,沈夫人对你,有几分感情在的。她不善于表达。”
曲赋霜只好笑应。沈夫人对她感情的确复杂,但真算不上“不善表达”。
沈夫人表达得挺明白,轻慢与欣赏同在,因此折中成不闻不问。
是不是在楚愈眼里,每一个对她没有好脸色的人都不是厌恶她,而是“不善表达”。
她竟为他怜惜起来了。
或许他对一切当真是一无所知,又或许,真假参半。
一个对整个世道都惘然迷蒙的人,绝不会活到现在。
这也没有关系,她不就是喜欢他无枝可依,不通世故的彷徨样子吗?她总会为自己腐烂的怜惜之情而快活。
她觉得她爱他。
她为自己的肯定而愉悦。她明确发现了,爱就是在特定的状况下,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
是的,她爱他。
他兼具她需要的亲情关怀、重视尊重,契合她的残破身子与灵魂。
无论如何,她该爱他了。
曲赋霜兴味阑珊地点点桌面。她是否要为爱表示什么?
“下棋,你愿意吗?”她想起这个。
她不似其他运筹帷幄之人爱下棋,她也不是真正掌权者,但是,爱要付出。她陪对方做自己不爱做的事,这是付出。
“好。”
楚愈不多问,她倒要追问他:“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想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