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来之前为温度打了个小赌。
“那就变成风逃走。”
那就变成风逃走。
他们还是要继续往上走的,她一面走一面说:
“山太小,没有什么必须得防备的东西,若不然我们可能会一道被吃。”她的笑声里没有庆幸或遗憾,“你高不高兴和我死在这儿?”
“于你,我终究是拒绝不得的。”
曲赋霜踩碎一根枯枝,清脆的声音荡在夜色里,渐渐远了,她抬头:“星星要这么多做什么,最好只有两颗。”
“嗯?”楚愈温柔问。
“你我各一颗,多好。”
他在旁边听得双眸含春:“旁人也要看的。”
她主动取过他手中的灯:“累吗?”应当不会,她特意挑好走的路,和他边讲边慢慢走。
他摇头。
曲赋霜乐了:“你要不要和我殉情,死在这山里?”
楚愈欣然同意。
耳边只有微弱的风声和鞋踏在石板上的响动,她无聊得想哼曲。
楚愈许久后才道:“山顶很冷,你只穿这些可怎么好,总不听我的话。”
她艳鬼似的脸半隐在夜色里,声调上扬:“我冻死后,你记得让叶岑潇给你点儿金银作为精神补偿,谁让我隶属于她呢。”
“我更愿意你听从自己。”
曲赋霜庆幸她选了一条好走的路,不然可能无法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听见他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那完蛋了。”她无所谓地摊手,“我被她终身签订,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会被她处决。”
回应她的是无尽幽抑的风,她甚至能听见楚愈轻微的呼吸声。
她往上跳了好几个台阶回头看,看楚愈行走时衣摆的翻浪。
她很钟爱那些地方,与之类似的还有他侧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随手挽起的头发、懒倦倚在床头或椅间的身体。
“真的是比蛱蝶还漂亮的人。”她大加赞赏,真诚坦白地表达对他那张脸和身体的渴望,“我时常觉得我们前世是糅杂在一起的畸形人,才导致我今生非常想和你贴在一起。”
楚愈评价:“假若你能想出更正常的例子,我会把这句话记在书的扉页。”
“别呀,扉页有歪树杈子签名,她字难看,与你的拼在一起太冒犯你了。”
楚愈:“何必抬高我讥讽别人。”
她朝京城方向严肃地说:“对不住,树杈姐姐。”
美人被逗笑了。
夜间薄雾缥缈,搓动手指能感受到湿润水汽陷在指缝里,空气中弥漫浅绿色的清香,这些草木宿露气息依附在水汽上,一齐沾润她的手。
“我是半点儿不觉得冷,你呢?”
美人说他不冷,问她:“平日你上山需要多久?”
曲赋霜简单计算:“是今日所花时间的一半。”
美人微垂下眼。
她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以往没人陪我,我独自来没意思,跟赶命似的上上下下,有人说话就很好,平常没心思看的风景也能细细看过去。”
安慰调侃没有起作用,他尽量表现得比以往更平静:“你想不想有人一直陪着你?”
尽力平静的同时也无形加重神情背后的脆弱,她看见他痛苦的影子在荆棘林里蛰伏。
她回答他:“得找个合得来的人说话,而这样的人又不多,我不想费心思去找,所以,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他慢慢应了一声:“好在我没有死于从前某一日。”
她可看不得美人惆怅。
“感谢你活着。”
山顶树影簌簌,被风吹的。
风从叶隙里滑出来,又从她身边滑走,她放下灯再回头看楚愈,楚愈正偏头凝视缩在高树后的星星,他似有所感,正过视线与她相望,然后,方才风过去的凉意扑回她身上。
曲赋霜问:“在想什么?”
楚愈反问:“你冷不冷?”
她没空冷,听了他的话就笑,笑声很好听,但久了难免惊悚:“你给我投毒了?总问我冷不冷。”
她的笑声停下去,嘴角依然弯着,在朦胧月光下像妩媚狡诈的狐狸,近乎笃定地说:“你想推我,和我一起在山里摔个粉碎。”
“为什么想到这一点?”
“我想这么干。”她干脆道,“要不我们就在这儿死,到时候山川日月是我们、草木动物是我们,没人知道我们的尸体就在这儿,但哪里都有我们的痕迹。这句比那句好听吧?写这个写这个!”
他并未作声,无端地笑,也许是她性格的来回跳跃让他无可奈何,过了会儿后说:
“我们这样的人即使离去也要被禁锢在地府,入不了轮回,更别提成为世间之精粹。”
“我这人什么都干,下地狱无可厚非,你该是清清白白的,何必被囚?”
风一叠又一叠,楚愈温温和和地说:“我告诉过你切勿将我视作君子,不知你可否记得?”
曲赋霜摇头。
楚愈第二回叹息,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发梢,不知在想什么。
她悄然贴近,捏着那缕头发,蹭过楚愈的唇,也是轻轻一下:
“闻到了么?”
“嗯?”他唇角微麻。
“鹤顶红的味道。”
他不解地倾头,她也跟着倾头:“如果我没用鹤顶红洗我的头发,你为什么不多摸摸它呢?”
他眸色中笑意潋滟。
那是少见的真心愉快,由于不带有维持礼貌的色彩,显得格外清冽。
楚愈探手准备应她的话而做,她却避让,他的手尚未来得及遗憾收回,就见她俯身,
亲吻他手部轻度凸起的血管。
……
她抬起眼:
“你最好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