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穿梭在喧闹画舫中,她今日穿得干净清爽,浅青薄衫罩着荼白中裙,将头发拢得齐整规矩,如柳叶浮游在人流里。
她找到画屏,问人家过会儿有没有空闲,得到肯定答复后说:“我要带人来。”
画屏未来得及应答,她又极快地言语:“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当她再回来时,画屏见到一位开口就呛人的冷面郎君:“我那里与这船有什么分别。”
挤在角落的画屏见他不好相处,尽量降低存在,不往那边看,他手腕处一大片血一样的珠串却狠命吸住她的眼睛。
“你不高兴?算我对不起。”
“哪敢。”
他们一问一答,后者语气不善得和他的脸色如出一辙,倒是表里如一。
曲赋霜习惯他的差脾气,压根没理会,轻快地坐在大开的窗边斟茶,裙摆像鱼尾。
“坐。”
他坐了。
画屏候在一旁,为他们的无视而庆幸,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抽空,精神聚焦在他的手串上。
珠子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捻过的,太艳丽夺目,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她依然会在某个夜晚忽然惊醒,想起燎进血一般的菩提串。
“我要问你的话。”她两只手臂的关节都支在桌案上,左手手指拨弄歪斜挂在右臂上的银镯,将银铃玩弄得叮当响。
由于没有章法,听起来银镯的主人正在烦躁,可观其面色又盈盈如春水。
“如果你欺瞒我,我会生气,明白么?”
对面不应答,曲赋霜就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应声。
画屏用余光瞟见这一幕:
宠得上天了,若是换人来,见他们这般不伺候的模样早就赏巴掌了。这男人没记过“八不准”吗?
“好。是不是你告诉沈知荇我平日在做什么的,还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是。”他坦荡得画屏怀疑自己听岔了,他不仅说是,他还要问,“你会怎么对我?”
“你定然不缺银子。你讨厌我,恨我?”她懒得问他为什么恨她。
“是。”
“那好吧。”她只好笑一笑,低头把玩茶杯,嘴角都耷拉下去,像垂下尾巴的猫,画屏清楚地听见小猫说,“茶冷了,换吧。”
画屏巴不得赶紧跑,端上托盘行礼快速退出,手心的汗尚且黏腻,一波焦虑在头脑蔓延:
为什么要这时让自己走?她准备做什么了吗?她留自己在那儿听,是指桑骂槐警告自己不要犯错?
画屏快速调整呼吸,略作休整,免得叫别人看出她的忧虑来推断房内发生什么,就准备去换茶。
茶壶里有热茶,她想,这段时间不能回去了。
隔着门,屋内细微的声响像从棺木里发出来的,混着水潮的涌动,不清不楚。
画屏知道这不该听,她克制欲望,将注意力放在河边飘落的花瓣上,花瓣静静地下来,又静静地随流水而去,没有任何声响,这像什么?
落花漂到船窗旁,无意窥视,无意窃听。
“你不是讨厌我吗?”曲赋霜正在转方才搁置在果盘上的小刀,寒光凛凛的,随手丢在桌上,叮啷一声,隆隆地旋着,“来呀,动手。”
对面接过刀柄,不大熟练地抚弄:
“记得在桥头等我,不用太久。”
他抬手的同时,她的指关节敲上他的手腕,狠狠击落那把刀,另一手握成拳紧随而来,砸在那张她曾经钟情的脸上。
他无力反抗,曲赋霜掀桌,掐住身下人的颈动脉,一面用力一面轻声问:“你算什么东西,来惹我的不快?贱人。”
她边掐边问,他边咳边笑,曲赋霜第一次见他这么笑,仿佛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他不怕她掐死他,还在尽量抽力气断断续续说话:
“我真想让所有人都掌握你的行迹,让……让每个人无休无止地……没有思想地围绕你。”
“我也是啊。”她以牙还牙,手中力气大得扭曲甜腻的声音,“所以我打算一会儿把你的身子卖给别人当人情,让他们统统认识你、喜欢你,高不高兴?”
她抽出右手,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
自己的皮肤下连着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皮肤,掌中脖颈里不知是软骨还是经脉正不规律地跳动,细微,柔韧,像闪烁的命。
曲赋霜的右手抡拳,砸脸,一下一下,身体外部的动静和身体内的心跳互不干扰,同时震她,她听见自己问:
“爽不爽?”
伴随对面“唔”的一声,一小汪血喷在她脸上,很烫,她的睫毛抖了抖,接着,察觉到他的身体……
她收手,血液蜿蜒地从他脸上滑下去,触感过于清晰,他的询问则若有似无: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曲赋霜怔然,静静陪他呼吸,她不是心慈手软,是情绪波动过大,躯体僵直了。
她弯曲细细颤抖的手指,为他拂开被血黏连的发丝,她的手斑驳一片,碰上去时又带去新的血渍,新旧交叠,牵扯不绝:
“那就让你的冤魂永远缠着我,好不好?求你了。”
……
画屏在她船舱对面既不安又无事可做,望着岸边喝茶吹风。
一阵物体落入水中的动静惊扰她的茶杯,茶面波动不停,她茫然地看,是手在发抖。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她环顾四周,在场无人有反应。
绝对不可能只有她听见了。
画屏的目光不断游离在人群中,恍惚中他们的五官胡乱糅杂,有的人有四只眼睛三个鼻子,有的人有三张嘴没有眼睛,甚至出现血肉模糊的大肉球,他们都毫无例外的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