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妖魔鬼怪中,画屏的正对面,门正在被开起,画屏僵在原地,疑心那里马上会冒出比这些人更恐怖的怪物。
然后,门开了。
是位眉眼极有风情的美人。
长发因方才的剧烈动作散下,掩盖下垂的眉尾和上扬的眼角,分辨不出具体神情。
她半个身子藏在屋里,向云舒勾勾手指,左腕没有配饰,干净手臂上的青色衣袖跟着动作滑至关节。
“画屏,不要害怕。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画屏挪过去,曲赋霜的脸干净白腻,但领口晕染了两滴可疑的污渍,她不准备进门,捏紧空杯,嘴唇发抖,摇摇头:
“今日万里晴空啊,其实我从小就想,有朝一日远离京城繁华,到个没人认识我的小村子安稳度过余生。”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想日日都能见着这样的好光景。”
曲赋霜显得很惋惜:“为什么要走?我舍不得你,但你若真想走,我也不为难,好了,进来收拾包袱吧。”
画屏没动,她们面对面僵持片刻,曲赋霜先一步进去,坐在原来的地方看窗外,她的对面原先坐着一位郎君,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画屏背部贴门收拾物什,没敢靠近。还有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在曲赋霜那个方向,她不敢拿。
那只手镯当然也在。
画屏从前挺爱惜它,那也只是从前了,她原先把那当作封口费,这会儿只能算催命符,只要一想到这东西,她眼前即刻能浮现那两个人的样貌。
她才不要拿。
曲赋霜突然开口,她撑着下巴,在看花:“我始终觉得这些花不是落在水上的,是落在生命里的。”
画屏忙着给褡裢打结:“是,生命如花嘛。”
打结的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她抚平翘起来的尖端,寻常人死了真是和花落一样,翻不起风雨。
曲赋霜搂着画屏出去,跟管事的说要为她赎身,需得即刻拿到卖身契,不多时会有下人带箱银子。
上了岸曲赋霜就和画屏分开,找个摊子吃汤圆。
前面喧闹起来,她有点烦,继续吃汤圆。
……好吵。
她“啪”一声摔了筷子,老板从里面钻出来,问她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太好吃了。”离开摊贩。
她想杀人。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呈环装,围出一处空地,她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交谈声,落在密林人群的间隙中。
尸体被捞上来了。
她吃汤圆还吃不到一刻钟,画屏必然向旁人求助过。
无妨,反正人死了。
尸体躺在一位身形瘦削的人怀里,紧闭双眼,薄唇抿起,额前发杂乱地贴着面部,淌下潮湿的水,身上盖一件衣裳。
没有生命力的白色攀住整个身子,除了腕间缠绕的红色珠串。它像蛇一样把他的血吸尽了。
她伫立在人群后,谛视死白的脸。
他死了,可他依然是美的,死去的东西因为缺少嘈杂的生命运动,比活着时还要漂亮。
很快,孩子般的注意力被垂首观察尸体面色的那人夺走,曲赋霜看不见他的脸,但心失格地跳了一下。
她熟悉楚愈,看不清脸也认得出,她因为他的出现而不解,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啊,他是个会行动的活人。
不是只有她在时他才生存着。
没事了,回去吃汤圆。她想。
大部分人在看热闹,生意不忙,摊主还在她桌旁,碗上架副新筷子:“那边发生什么了?”
“死人了。”她随口说。
摊主往那儿看。
“去瞧瞧?”曲赋霜吃完汤圆抬眼。
“算,算了吧,我还得做汤圆呢。”
她突然不想回去了:“我有位熟人在附近,所以不着急走,可以帮你。”
摊主非常高兴,笑脸持续在尝到她做的汤圆那一刻,陡然落下。
为了补偿,曲赋霜好心地给他一吊钱让他提前收摊。
又是好人做好事的一天。
在街上无所事事逗留的结果就是在某个转角遇见楚愈。
他外衫盖在琴师身上,没拿回来,此刻穿得太单薄,袖口和腰腹处的衣料湿了,肌肤若隐若现,该起贼心的时候她居然没起,傍晚了,她担心他受风。
楚愈素净的面貌上不带任何异样,只是将什么东西交给曲赋霜,冰冰凉凉,像一个人的骨头。
红色珠串。
外面喧闹刺耳,她笑吟吟地问:“大家有没有夸你人好?”
他慢慢地答:“没有,人不是我救的,倒是有人说犯事者狠心。”
曲赋霜“啊”了一声,不讶异,不恼怒。
“是你猜测我杀了人,还是那小姑娘把我名姓说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