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小榻上,书搁在膝头,手指压着页边,神色安安静静。
阳光映在院里地面的水色上,连屋内都亮。
“那你问我回来晚不晚做什么?”她走过去,俯身,手覆在他腕子上,低头看他。
楚愈抬起眼,目光从她眉心滑到唇角,又落回她眼睛里。
“怕你忘了路。”
他说完,没再看她,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叶,炉子里爆开一声炭响。
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回去,说:“我去看看猫。”
两个人把猫玩成面团,曲赋霜负责蹂躏,楚愈负责复原。
猫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她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天暗得很快。
等她回过神,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曲赋霜给他放一盏天灯,没说所求为何,楚愈立在门旁,灯辉从他眼底渡去,曲赋霜仰头守灯确保它飞得稳,回头,眸不期而遇。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的光被掰碎,像薄冰承不住重,裂纹从中心四散,只一眨眼,他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她几乎以为是灯影在骗她。
后来又落雪,轻而细,虚无缥缈地漫,两个人回屋,围炉夜谈。
讲的都是细碎琐事,不连贯,曲赋霜用火箸捡出几个长相好的红枣干放到他的碟子里,回他那个关于永远和来生的问题:
“我信有来生,也信同气相求,说不准我们上一世也这样,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里,然后你问我:‘来生还能相见吗?’”
楚愈就笑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这样的人,大概会说,不知道,今日有些冷。”
楚愈的应答和她跟纵言说的一模一样:倒春寒嘛。
曲赋霜蓦然思及去年她刚出狱,嘴上和他对峙,心里想的却是:
他的声音很适合在雪天的屋里听,门前梅枝承雪,门内灯影摇曳,他和她诉说这时节乍暖还寒。
炉里爆出几点火星,曲赋霜回神,发现楚愈不知何时已不看她了,正垂眼剥一枚开口栗子,递过来。
她嘴里含栗子,去拨炉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没有永远,不讲来生,只在此刻。
一晃,时辰就这么过去,她又要溺回那些地方。
沈清和会摇人,曲赋霜当然也会。
谈、谈、谈。
叶岑潇、段绪年、楚愈、沈知荇、段戈……
此刻是易轻云。
包厢窗关着,落下帘,烛火正燃,昏昏黄黄。
一样的笑,一样的坐姿,她向易轻云递茶,神情恭谦。
易轻云接过,抿茶,分外欣慰:
“你终于,还是来求我了。”
“姨母。”她乖巧叫了一声。
易轻云笑容绽开,她招招手,示意对方到自己这儿来,曲赋霜走过去,被她拥住,易轻云摸摸她的头:
“我们囡囡瘦了。”
没提暗账。
曲赋霜仰头:“我过得不好。”
易轻云一手搂她,一手端茶盏喂她一口:“嗯?你和你那位心上人,处不好了?”她松快地调和,“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别辜负人家。”
曲赋霜说不是:
“沈清和……”“外人的事不急。”易轻云轻描淡写阻止她谈正事,“你性子和你母亲一样,不是真有困难绝不开口,我对你岂能坐视不理?”
说到坐视不理,易轻云考量起自己曾经对她的疏离,不后悔,只剩一些遗憾。
“你受审那日,叶姑娘未曾出面。”
曲赋霜心念一动,易轻云的软绒布料包裹着她,催生安逸。
“段大人来访,她不曾说什么。”
曲赋霜没应。
“我知道你的,你这几年起势快得叫人心惊,也不过是因为权、钱才能护住所爱之人。”
易轻云长长叹口气:“也罢,索性楚公子还在你身边,你们好好过日子,别被琐事影响,在外面过得难了,和他一起回姨母这里住住。”
她确认易轻云暂时没能力越过她和叶岑潇有所勾连,手指在易轻云名贵布料上,慢慢画圈:
“暗账,在叶岑潇手里,那么暗账上,沈清和私下里的欠款去路,在哪儿?”
曲赋霜不信易轻云没怀疑过。
“这恐怕要下去问问老爷。”易轻云先笑开了。
沈清和与沈老爷在外做过几年生意,不在沈家。
“以前呢?他被您管束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易轻云的笑收成得体的那一丝,眼睛眯着:
“那该问你。”
*
曲赋霜倒在椅间。
自从她和易轻云谈过,沈清和这半个多月都不怎么闹动静,这可不一定是好事。
按照沈清和那性子,肯定等时机阴她个大的。
许是段戈的排挤和叶岑潇的疑心,她组局能叫到的人少了一些,明晃晃避嫌。
而维系得不错的段绪年发现父亲留下痕迹主动退出;沈知清因为给她递暗账,至今被关在院里做母亲哥哥相亲相爱的梦;红绫对叶岑潇比她对叶岑潇还忠心。
真忙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嗒。
一盏茶轻轻落在桌面。
曲赋霜委屈抬眼,将来人也拉入椅中:“美人,你先前在江南见过沈清和吧?”
帮和用,是很微妙的关系。
楚愈被她带下去,扶着她的肩调整坐姿:“见过。”
江南富庶,多少商户日进斗金,又债台高筑。
“熟不熟?”
楚愈否认。
“他干过什么脏事吗?”
曲赋霜自己问完都笑了,楚愈可不像她,成日盯着旁人手上有没有血。
“他在江南,颇有名望。”
“嗯?说说看。”她仰望楚愈的脸,眼睛亮亮的。
这张脸,看久了脑袋发空,外界杂事好像都渗不过来,等他说完,曲赋霜从一大箩筐心善和睦好说话的无用信息里提取几个关键词。
沈清和时常接济永州一个儿子早亡的寡妇。
“后来呢,寡妇怎么样了?”
寄给寡妇的银钱应该记在明账上。
“后来我回京了。”他说。
曲赋霜玩心大起,扶着他的腰,手痒,抓一下,对方身子不稳地倚着她,隐隐含笑,从她腿上挣下来。
曲赋霜耐人寻味地歪头欣赏他的失态和纵容。
脸和身段意味着什么呢。
她的话语权,还是不够。
罢了。
她没放他走,拉他袖子,撒娇地晃一晃。
“嗯?”楚愈关切地问。
曲赋霜说:“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