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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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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睡。

痴情琴师为风流恩客自戕的戏文太有趣,曲赋霜本就备受争议,这一段佳话流传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

「是那琴师性子太傲,二人关系疏远便想不开。 」

「痴心错付,烈性人最容易走绝路。」

「不过又是一段风月债,只是这次逼死了人。」

「风月场中多薄幸,清波底下葬痴魂。」

楚愈漫无目的地压着心口,把那点儿酸涩按回去,枯熬一整夜。

天明时分,纵言端来药,气氛压抑,她便把风声又和他说一回。

“那么,请你也照着这一套写吧。”他连呼吸都是破的。

舆论也是手段。

纵言眨巴眼睛。

又眨巴一下眼睛。

这不对。

纵言知道他有自己的安排,福身答应:“奴婢会注意分寸,不给姑娘添麻烦。”

她转身,脸就垮了。她是很爱看话本子,但她不看姑娘和那位冷艳琴师的话本子,她陪姑娘时见过梁玄泽,对方一张口就是:“我就是这么下/贱的人。”

她也见过这琴师像鬼一样约见楚愈,那嘴比她还敢说,她听得脑子大受创击,他走前,郎君让她送送,琴师背对她侧过头,说:

“转告她,这串珠子……”他唇角有难以捕捉的笑意,轻轻一滑,看不清了,“我很喜欢。”

事后,她当然装不知道,郎君却听见了,心闷得气都喘不匀。

让她写姑娘和梁玄泽,不亚于逼歪树杈子写姑娘与梁玄泽。

但现下这帮子人里,她最敢说,也和梁玄泽打过照面。

姑娘生死未定,郎君心力交瘁,小猫贪吃软糯,只有她能撑起一片天。

纵言慨然抹泪,毅然动笔:

“世间情字,最是难解。有人痴心,有人无意,有人身在局中,却把真心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停下看看,没事,很隐晦,一般人看不出奥妙。

“说那名满京城的曲姑娘,为人慷慨、活泼灵动,梁公子美貌独绝,白皙纤细,面上一粒小痣,善文善琴,二人相遇时,一人楼上一人楼下,相见即定情,渐有往来。”

纵言自我安慰,春秋笔法,用心良苦。

“曲姑娘待之以上宾,珍之重之。曲姑娘事务渐繁,二人往来便疏,梁公子性情冷清,不与人言,其死也,非他人之过,乃心怀郁结,此间事了,曲姑娘闻之,黯然良久。”

这篇小短文在坊间散开,不日便收到神秘信封,仅仅三字——

我懂你。

落款是歪树杈子。

纵言险些泪洒当场,犹如卧底接头。

红绫公事公办地把梁玄泽为情自戕的流言和药带过去时,曲赋霜伏在她肩头,无力地笑一笑。

红绫能进来,说明段戈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明面上与叶岑潇撕破脸的地步,叶岑潇也未完全舍弃她。

她赌的是不完全,而不是“一定不会”。

首要的生死问题暂被消解,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推算敌对方的动机。

沈清和误以为她手里有关于他往事的证据,放出段戈官商勾连的小细节,不大,不至于摧毁沈、段两家,也足以让段戈起疑,将她灭口。

那易轻云呢?

她查暗账,确实够让易轻云对她起杀心,但这不像她这位姨母的作风。

如果易轻云觉得她有沈清和的把柄,更应该保护她、撬开她的嘴,以保沈知清坐上家主之位,而暗账的烂摊子,可以全推给沈清和。

要么易轻云有把握她能活着出来,要么,她手上的东西,对易轻云来说仅仅是雪中送炭。

曲赋霜的头疼起来。

易轻云也许明白,她对沈清和知之甚少。

红绫由她靠着,勺子凑过去喂她,药是她方才借牢狱的锅煎的,碗也是借的,有点破。

曲赋霜躲开,嗓子听不出来是她:“他怎么样?”

怪不得楚愈喜欢喝药前问她问题,她不答,他就不喝。

恃宠而骄。

她在心里笑。

“主子一切安好。”

她一阵沉默,说出他的名字,艰难的,有点发涩,读音在她唇齿间绕了半圈,再低低叹出来。

曲赋霜上次有这样的感想,她还和段绪年面对面,她还是叶岑潇的人。

“他找过主子,其余的我不知情,这和主子无关。”红绫手中用力,勺子捅进去,磕在曲赋霜牙上。

曲赋霜被药呛得闭嘴,喉咙一阵发紧,不得不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漫到整个口腔,漫到鼻腔,漫到眼眶。她闭了一下眼,没从红绫肩头挪开。

实在没力气。

以往这点儿事何至于让她变成这样。

红绫半强迫地喂完药,撇下她,曲赋霜没像以前一样让她走。

“我……”那个声音在发抖,很轻,克制不住地抖,“动不了。”

红绫身形一顿,冷静地从她指尖一路往小臂捏过去,指节、掌骨、腕骨、小臂,曲赋霜的肌肉几乎没有反应。

“我会禀报主子。”她摆弄曲赋霜,调整姿势,让她半靠墙,后背不触碰到伤口。

曲赋霜的视线虚了又聚焦,聚焦又虚,反复几回,让大脑笨拙地转动。

她在想。

她的惨状,买家就那几位,叶岑潇、沈知清、楚愈,还有与她生意没做完的京官商户。

不,还有一个人。

她拒绝自己谈判时抛出的价码,但不代表能拒绝自己狼狈时的“真心”。

“想法子让段绪年进来。”

红绫应答,没有立刻走,曲赋霜皱着眉头:“疼……”

红绫扫视她的身体,衣服太脏,看不清伤口,手悬在曲赋霜身体上方,犹豫。

“哪里?”

曲赋霜说胸口,闷疼得上不来气,红绫将手探入,碰到金属——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原先的皮肉被压红,印子烙在心口,像奴印。

曲赋霜的声音低低的,一点柔和,一点眷恋:“放回去吧。”

*

画屏是梁玄泽之死的见证人,她才恢复自由,大把来自茶馆欢场的机会纷至沓来,请她为风月悲剧提供细节。

她靠在柜台前,愁眉不展,口中说的是:“其实前两日我在狱里见过曲姑娘,她都有些不太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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