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想的,是一位曾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姐姐,在她耳边滑过去的一句话:
自由身、安家钱,是谁给你的?
旁侧伸来一碟瓜子,画屏顺势而望,首饰铺掌柜不知何时凑过来,边嗑瓜子边看戏:“丫头,详细说说呗。”
画屏半编半真地道:“神志不清,口中喃喃几位朋友的名字,还有什么耳环、扶桑花、扳指一类,其余的没了。”
掌柜貌似大失所望,“嗐”一声扔下碟子,扬长而去。
出了茶馆,掌柜的脸就冷下来,拢紧披肩,往段家走。
我的财神可别出事啊。
她念叨一句,加快步子。
侍女把门外女人带的话一字不漏说与段绪年,段绪年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对着花枝比划。
她没有表情,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一枝:“与我有何干系?”
段绪年盯着那枝花,把剪子丢到一旁,站起来,坐下去,又站一会儿,抬手。
侍女双手递上剪刀,她吩咐:“你,去骂她两句。”
侍女得令。
段绪年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桌上那枝被剪断的花。
她忽然伸手,把那枝花拿起来,插回花瓶里。
歪的。
她没有扶正。
侍女从段家移到监牢,一路都在想,说什么好呢?
她见过曲赋霜很多次,那位姑娘总是笑眯眯的,出手阔绰,说话好听,偶尔逗她两句,把她逗得脸红。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牢房里,见到那副不成人形的身体。
腥味和冷气冲得她打个哆嗦。
她隔着栏杆,心有不忍:“曲姑娘,姑娘?”
她摇动栏杆,又喊几声,里头只有细弱的气声。
牢房里青苔霉斑遍布,水声滴滴答答,侍女只好松手,掌心干涩,她低头,一手铁锈。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
曲赋霜再睁眼时,段绪年站在那里。
牢房的光线很暗,她站在甬道与牢门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头上的步摇垂着细细的流苏,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曲赋霜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那道铁栏杆,隔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潮湿的霉味,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许多年的东西,沉默对视。
段绪年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住,又松开。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见过曲赋霜很多样子,笑的时候、冷的时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
她怎么这么狼狈?
她怎么能这么狼狈?
曲赋霜蜷缩着,头发、脸、衣衫,破烂不堪,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有一处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旧的血迹已经干涸,新的又叠上去。
衣裳皱成一团,大片褐色的痕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是血。
原来人有这么多血。
牢房一大股湿烂的气味,恶意、压抑、无孔不入。
段绪年故作无事:
“我是段绪年。”
喉咙发干。
没有回应。
曲赋霜瞳孔是散的,死水一样的散。
尸居余气。
她有点急,带有虚张声势地硬气:“你那,那谁,没来看你?是怕来了这阴寒之地回去病上个把月?”
曲赋霜嘴唇翕动,段绪年听不清,往前凑近,脸几乎贴上栏杆,通过栏杆空隙,声音软了:“什么?”
她仔细地听。
“生辰……生辰快乐……”
混乱、断续、滚烫。
段绪年头上的步摇不摇了。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有声音。
她又张一下。
还是没有。
牢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滴从某处渗下来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石壁上,碎开,渗进裂缝里。
段绪年盯着她,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旧事画面叠在一起,和眼前这个人叠在一起。
她分不清了。
“你……”
段绪年开口,声音是哑的,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退后一步,又退一步,然后转身。
肩膀动了一下。
落荒而去。
走出牢门,外面的光刺得她眯眼。
侍女迎上来,喊她:“姑娘?”
段绪年没应。
她站在日光底下,手指还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
“回去。”她说。
声音已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