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段绪年这几日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大吵大闹,而是沉默。
属下的沉默在他看来是不得已的屈服。
但这是段绪年。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成箱成箱抬到她面前,她不看;
闺秀聚会、投壶骑射,大大小小的戏乐活动,她不理;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满一桌的珍馐佳肴,她不尝。
段绪年正在房中面无表情抱着话本子,他乐了好一会儿,以为段绪年看开了,结果段绪年翻的是曲赋霜和梁玄泽的风月戏。
而他们的话本子,他先前以“扰乱秩序”为由下令禁止了,只是如果太苛刻,反而遭人怀疑,所以做得不绝。
这世上没人能管大家看不看戏。
“年年啊……”他叹她。
段绪年仅仅是合上册子,多余的一步都不做。
“年年。”他又叫一声,这次音量高了一点。
段绪年木然起身,他伸手,段绪年擦着他离开,段戈知道她又要去暖房了。
沈家。
沈知清靠在床头,瘦得像一张纸。
易轻云坐在床边,把一枝花插进她松散的发髻里。
花是刚从院里折的,还带着露水,衬得沈知清的脸更白。
“知清。”易轻云唤她。
沈知清没有应。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像瓷瓶上的裂纹。
易轻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撕开一丝不耐烦。
这副模样,怎么当家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丫鬟说:“告诉段大人,知清病了,再告诉沈清和……”
她顿了一下。
“他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而沈清和此刻在等段戈的消息,或者等牢房的消息。
他最怕什么消息都没有。
没消息,意味着段戈还在算,段戈算得越久,越可能算明白:这件事,不该段戈一个人扛。
很快,沈清和派去牢房的人回来。
“公子,牢房那儿近来有生面孔,不是段戈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
沈清和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叶岑潇的人。”他说。
不是问句。
来人不敢答。
沈清和闭上眼。
之前楚愈请人来过,用词极其委婉,真实意思相当犀利:
曲赋霜知道的事,他同样知道。
而就在方才,易轻云的利刃同样递来:“你母亲在天之灵,看着呢。”
他想起段戈。
段戈不会动手了。
段戈在等他动手,然后把自己摘干净。
叶岑潇的人已经到了。
沈清和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树。
易轻云也开始兴风了,沈清和可以预见,不消多久,浪就能淹到他身上。
来不及了。
他按一下袖口,很快放手。
段戈把信扣在桌上。
信纸背面透出墨迹,他认得那个字,沈清和的。
内容不多,就一句话:曲姑娘手里那些东西,段大人不担心吗?
段戈盯着那行字,很久。
沈清和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段戈提笔,复盘全程,笔走龙蛇。
落笔时,他冷笑。
沈清和比他急。
沈清和同样想让曲赋霜死,但不能自己动手,所以来逼他:
你不动手,我来。
但曲赋霜死在牢里,脏水是你的。
段戈决定按兵不动。
比他急,就会比他多露破绽,他大可以等沈清和出手,再将他们表兄妹一起收割。
段戈坐在桌前,沉思、沉思。
可有人不许他等。
“老爷,”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牢里来报,曲姑娘昏过去好几回,叫不醒。狱卒说,人快不行了。”
段戈的手指顿一下。
他预料曲赋霜会死,但不能是“扛不住”这种死法。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沈清和的字,脑子里飞快地算:
死在他牢里。
叶岑潇问责。
段绪年恨他一辈子。
沈清和全身而退。
他算完了。
“去请叶家的人来。”段戈说,“现在。”
管家低头,退出去。
段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芯又矮一截。
嘎吱。
牢门响动。
曲赋霜睁眼。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