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烁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林晚因本身是优秀教官又是本次坍塌事件的直接参与者,直接被政府部门出函申请其留在沪市做好相关调度工作,更重要的是给各级区政府及相关单位做好课题宣导,以避免未来更大的损失。
好在此次事故虽然突然,但人员上并没有什么伤亡,要说巧合此次事故受伤最严重的居然是庄烁晨。
林晚干脆和单位制定了半个月的沪市异地办公计划,也照看一下她的伤员。
这半个月,对林晚而言,是某种奇特的体验。她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强行拉入了另一个轨道。每天结束授课或者区训练中心课程和任务,她会准时出现在医院的特护病房,手里有时拎着食堂打的病号饭,有时是路过小店买的、据说对骨头愈合好的黑鱼汤。
她做这些时,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像执行一项新的、重要的任务。庄烁晨背上的伤,在她心里被具象化为“因她而起的战斗减员”,她认为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战后抚恤”责任。
起初,庄烁晨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哭笑不得。
“林队长,我只是背受伤,不是手断了。”他看着林晚一丝不苟地将病床上的餐桌板擦了三遍,又用热水烫过碗筷,忍不住失笑。
林晚头也不抬,将汤勺仔细摆在碗边:“伤员就好好当伤员。医嘱说了,尽量减少背部发力,包括上肢不必要的伸展。”
“那也不用连苹果都切成兔子形状吧?”庄烁晨指着果盘里那些虽然刀工生疏、但明显努力过的苹果“兔子”,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晚耳根微红,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硬邦邦的:“补充维生素。不爱吃就放着。”
“吃,当然吃。”庄烁晨立刻捏起一只“耳朵”歪斜的苹果兔,放进嘴里,嚼得认真,“林队长亲手切的,五星级酒店都吃不到。”
林晚瞥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些。
病房成了他们之间奇特的“中间地带”。在这里,林晚暂时卸下了教官的雷厉风行,庄烁晨也收敛了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气场。他们聊得不多,大多是些日常碎片。林晚会讲讲训练中心新来的刺头学员,庄烁晨则偶尔提起公司里无关紧要的趣事,刻意避开那些可能让她感到压力的商业决策或家族事务。
有时候,林晚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是庄烁晨之前寄给她的那本心理学著作。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庄烁晨就半靠着,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些不那么紧急的邮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底便是一片安宁。
他喜欢看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喜欢她翻页时指尖轻巧的动作,甚至喜欢她偶尔走神时,无意识用指尖缠绕发梢的小习惯。这些细微的、鲜活的瞬间,比任何精心策划的约会都更让他心动。
但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林晚的“不配得感”并未因一次生死相依的拥抱就烟消云散。它根植于她多年边疆生涯塑造的价值观,根植于对自身“实用性”和“责任”的严苛要求。庄烁晨越好,越周到,越不动声色地将她纳入他的生活细节,她心底那根自我审视的弦就绷得越紧。
有一次,庄烁晨的助理送来几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林晚无意中瞥见其中一份的金额,那数字后面的零多到她需要停顿一下才能数清。她沉默地退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庄烁晨签完字,让助理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他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轻声开口。
林晚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了?背又疼了?”
“不疼。”庄烁晨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林晚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但身体微微侧着,没有完全面对他。
庄烁晨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腹和虎口有长期持械留下的薄茧。林晚没有拒绝。
“林晚,晚晚,那些数字,”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就像你教别人如何在废墟里寻找生命迹象一样。它们不代表我,更不代表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同。”
林晚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