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节修长,是一双属于决策者和创造者的手。而她的手,粗糙,有力,沾过尘土泥泞,也沾过血与汗。“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她没说适应什么。是适应他背后的那个商业帝国,还是适应自己“被如此对待”的这个事实?
庄烁晨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没有逼问,只是说:“好,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想知道什么,随时问我。你觉得不舒服的,也随时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当年在边境,觉得我那些包裹是负担,可以直接拒收一样。”
林晚猛地抬头看他。
庄烁晨笑了笑,眼神温柔而坦诚:“我猜的。你那么要强,怎么会喜欢平白接受别人的东西。但你每次都收了,用了。我就想,也许……没那么讨厌?”
林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她确实用了,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了那些恰到好处的“照顾”。这种认知让她有些狼狈,又有些莫名的酸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一直寄?”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庄烁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一开始,是感谢,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别的。后来,是习惯了。想着你在那么冷的地方,可能需要这个,可能需要那个。再后来,”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是我想参与你的生活,哪怕只是以这样一种……笨拙的、你或许并不需要的方式。”
“没有不需要。”林晚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太过直白,不太自在地别开脸,“我的意思是……那些东西,都很有用。”
庄烁晨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春水漾开了涟漪。“那就好。”
半个月后,庄烁晨获准出院,但背部仍需精心养护,避免承重和剧烈活动。他没有回上海,而是自作主张,在林晚任职的训练中心附近康养中心,租下了一套公寓。
“这里离你近,复健方便,空气也比上海好。”他对前来“视察”的林晚如是说,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
公寓不大,但整洁明亮,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望见训练中心操场上飘扬的旗帜。庄烁晨甚至还弄来了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和一个巨大的、用来做复健按摩的瑜伽球。
林晚看着这个俨然已被他“占领”的陌生空间,感觉有些微妙。这不再是她偶尔踏入的病房,而是他生活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他常用的须后水的清冽味道,书桌上摊开着财经杂志和未读完的报告,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
她的“入侵”,从那些沉默的包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需要她帮忙贴膏药的男人。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她问,手里帮他整理着刚送来的衣物。
庄烁晨正尝试在不牵动背部的情况下,给一盆绿萝浇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住到……你不赶我走?”
林晚叠衣服的手停住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动作轻柔而仔细。然后,她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略显笨重的水壶。
“浇水不是这样浇的。”她说着,将壶嘴对准绿萝的根部,让水流缓慢渗透,“要慢,要透,不能只浇表面。”
水珠沿着翠绿的叶片滚落,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庄烁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胸腔里被一种饱胀的、温热的情绪填满。他慢慢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员们训练的口号声,整齐而充满力量。阳台上的绿萝,在他们共同的注视下,舒展开湿润的叶片。
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在弥漫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植物气息的陌生公寓里,某种更为坚实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生长、扎根。像那盆被精心浇灌的绿萝,也像两颗历经风雪,终于开始尝试在对方土壤里舒展根系的植物。
其实林晚想挣扎的,但庄烁晨的行动拆解得太细小,细小到她觉得拒绝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既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她也就听之任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