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在了一栋烂尾楼的楼顶。
说是楼顶,其实连护栏都没装,裸露的钢筋从水泥边缘戳出来,锈迹斑斑,像被遗忘在牙医诊所里的根管治疗器具。脚下的混凝土板倒是厚实,只是积了一层不知积了多久的灰,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半厘米,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烟。
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差不多高度的烂尾楼,钢筋骨架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排没来得及埋的巨人肋骨。地上散落着安全帽、空水泥袋、几根弯曲的螺纹钢,还有一桶凝固了一半的沥青,桶壁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房地产广告语——“筑梦家园,尊享人生”。筑梦筑到一半,尊享了个寂寞。大概是泡沫经济破灭后开发商连夜跑路,连塔吊都没拆干净,远处那台橘黄色的吊臂在风里发出生锈的嘎吱声,像在给这个死掉的工地反复道歉。
我把伞收了,靠在肩膀上,先适应了一下这具身体新调好的参数。
头发从橙色褪成了银白色。是真的白,白得反光,白得跟刚从染发剂里捞出来似的,在灰扑扑的烂尾楼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用PS把饱和度拉到了零。我捞起一缕举到眼前看了看,发丝在指尖泛着冷色调的光泽,白得有点不真实。好嘛,上次变成橘色是因为先遇到中也,这次变银白又是因为谁?五条悟?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对“六眼”的定义太强烈,直接给我染了?每次换世界都要换皮肤,我又不是免费手游,搞什么限定皮肤联动。
眼睛也在变。不是颜色变,是视野在变。原本正常的视觉范围正在以一种不太讲道理的方式扩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上下左右前后全部重叠在一个画面里,就好像有人把三四个屏幕强行塞进一个眼球,然后告诉你“习惯就好”。无数信息流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空气里的咒力残渣像漂浮的灰色雪花,远处某栋楼里残留的结界痕迹发着黯淡的蓝光,连脚下混凝土板内部的细微裂缝都清晰可见——那不是肉眼看到的,是六眼自动解析出来的,透过灰尘和水泥的表层,直接看到结构内部的应力线和断裂点,像给世界加了一层X光滤镜。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大脑开始处理这些信息。习惯了就好——夜兔的适应力不是吹的,三十秒后我已经能在不头晕的情况下同时追踪楼顶上十三处锈迹的蔓延方向和两只在水泥袋之间流窜的老鼠的活动路线。顺便还能注意到其中一只老鼠后腿有点瘸。这能力拿来追老鼠有点浪费。
“好,适应完毕。”
我睁开六只眼睛——当然没有真的六只,但感觉上就是六只。漫天咒力残渣飘过,这栋烂尾楼周围居然还算干净,说明咒灵不爱来这种地方。也是,咒灵也要讲生活质量,谁愿意在连厕所都没有的烂尾楼里蹲点。
我在楼顶边缘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把伞横在膝盖上,双手托腮,开始对着这片烂尾楼群发呆。
好了。正式进入正题。
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因为祂来过。全职猎人的遗迹里有半年内的残留痕迹,横滨那边在中也身上感觉到了模糊的“熟悉感”,而这个世界——根据我之前捕捉到的信息碎片——也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气息。时间应该是在一年之内。也就是说,祂来过这里,停留过,然后又走了。像个到处打卡但从不发朋友圈的游客。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落地到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念头不是“祂在哪”,而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脸色大概变得很难看。
“那个结局。”
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楼顶上被风吹散。
“那个比蛋黄酱拌纳豆还让人想吐的结局。蛋黄酱拌纳豆好歹还能吃——虽然土方十四郎以外的人吃了大概会当场去世——但那个结局能吃什么?吃刀片吗?糖里掺屎、屎里下毒、毒里还裹着碎玻璃,作者你是不是觉得读者的精神状态太稳定了所以需要帮忙调整一下?”
我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的伞柄上。
“涉谷事变。涉——谷——事——变。”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像在念某个不能直呼其名的禁忌咒语。
“五条悟被封号,七海建人领便当,钉崎野蔷薇生死不明,虎杖悠仁一整个篇章都在被虐——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重温悲剧的好吗!你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祂来过这里,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这个世界半步!我宁可去隔壁鬼灭找无惨打一架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我对着天空张开双臂,像个不满的客户在控诉黑心商家。
“我只是来找个人的,仅此而已,非常单纯的目的。为什么非要选一个脑花做反派的剧情线?知道什么叫脑花吗?就是那个额头上有缝合线的、把脑子换到别人身体里的、叫羂索的千年老阴比。它把一个叫夏油杰的帅哥的身体占为己有,就靠那根缝合线,那根——缝合线!缝——合——线!把脑子缝在别人身体里面然后冒充本人到处搞事,这什么操作?这比太宰治还阴间,太宰好歹用的是自己的脑子!虽然是腐烂的但至少是原装的!”
我喘了口气,继续输出。
“你知道这有多恶心吗?就好像你点了一份猪排饭,端上来一看猪排是假的,里面塞的是过期三个月的金枪鱼,金枪鱼里面还包着一层塑料膜,塑料膜上写着‘哈哈上当了吧’。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了,这是做菜的人精神状态有问题!”
风把银白色的长发吹起来糊了我一脸。我呸呸两声把头发拨开,又想起来头发之所以是银白色是因为这个世界强行给我染的。
“还有一个白毛六眼男——对,就是那个最强的五条悟,战力天花板,帅是真的帅,强是真的强,但他要被关进狱门疆里,关了一千多话还没出来,出来之后的剧情更是一言难尽。一个最强战力被剧情杀的方式是‘被最信任的故人的脸骗了’,这是人写的东西吗?!一个会空间瞬移的无敌六眼持有者,看到自己亲手杀死的挚友站在面前,第一反应不是‘这不可能’而是‘这一定是真的’——你的六眼呢?你的理性呢?你的脑子被恋爱脑吃掉了吗?什么叫‘因为身体是夏油杰所以大脑宕机了一瞬间’,那一瞬间够反派把狱门疆砸你脸上了好吗!这哪是最强战力的战斗逻辑,这分明是作者说‘你该下线了’然后硬塞的剧情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指,在银白色发丝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透明。我慢慢握紧拳头。
“然后现在我自己也有了六眼。顶着这双眼睛在这个世界里走,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脑子转得比别人快,咒力效率高到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