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规律地响着，像一枚永远不会停下的节拍器。

托尼站在玻璃外面，盯着那个紫色的能量读数已经十七分钟了。期间他换了三种姿势——双臂交叉、双手插兜、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托着手肘。每一种姿势都传达着同一个信息：他不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班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在座的人都见过太多次了。

“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是我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做任何事。”

“这句话在逻辑上是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班纳。恭喜你，你用一句话让我同时感到被安慰和被冒犯。”托尼转身面向房间里所有人，“队长，你懂医学吗？”

“懂一点战场急救。”史蒂夫说。

“战场急救对能量枯竭有用吗？”

“如果你被能量打中胸部，战场急救可以帮你止血。如果你把能量用完昏过去——”史蒂夫顿了顿，“战场急救的建议是多喝水。”

“多喝水。”托尼重复道，语气像是刚被告知宇宙的终极答案是一个矿泉水广告，“我们有一个能召唤紫色巨怪的孩子，她的体内有一种全宇宙科学界都不认识的能量，而我们的初步治疗方案是多喝水。”

“你说得好像很荒谬。”娜塔莎说。

“因为它就是很荒谬。”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说‘初步治疗方案’——你已经开始把她当成病人而不是研究对象了。这说明你的态度在变好。”娜塔莎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但你没有注意到自己变好了，因为你太忙着抱怨了。”

托尼用手指点了点她的方向，动作的含义是“我讨厌你说对了”，但说出口的是：“不要转移话题。班纳，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不能给她输入外部能量？”

班纳走到显示器前，调出一组波形图。图像上是两条完全不重合的曲线——一条是标准的人体生物电波形，另一条是紫色的、缓慢跳跃的未知能量读数。

“你看这两条线。人体生物电的频率和她的能量频率完全不在同一个波段上。打个比方——我们的能量是AM调幅广播，她的能量是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波段。我们发射的任何能量信号，她的身体都无法接收。”

“无法接收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给一个插着Type-C接口的设备递了一根香蕉。”班纳把眼镜戴上，“两者之间没有协议可以沟通。”

“我可以用香蕉给战甲充电。”托尼说。

“你的战甲是你自己设计的，托尼。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是一个我们完全没有使用说明书的系统。”

“那就写一份说明书。”托尼挥了挥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显示出他真实的焦虑程度，“我们这里有六个博士学位——如果算上你变绿之后的第二人格大概是七个——分析不了一个孩子的能量系统？”

“可以分析。”班纳说，“但分析和干预是两回事。我可以花几个月时间搞清楚她的能量运作机制，但这期间她的身体已经在自我修复了。任何外来的能量输入都可能干扰这个过程。最好的情况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坏的情况是——”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鹰眼从训练场回来了，头发还是湿的。他站在门口，听完了这段对话的后半截，然后把弓放在墙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让我总结一下，”他说，“她就像一个没电的手机。我们的充电器插不进她的接口，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接口。如果硬来，可能烧坏主板。”

“你的比喻比托尼的精确。”班纳说。

“谢谢。我拆过很多手机。”

“偷过还是拆过？”

“都有。”

娜塔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前。她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监护仪的绿光在她的虹膜上投下细小的亮点。

“如果什么都不做是正确答案，”她说，“那目前最重要的问题就不是她什么时候醒，而是她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什么。”

“我已经说了我会在这里。”史蒂夫说。

“我知道。但她醒来的时候，可能不只需要一个人。”娜塔莎转过头，那双绿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她上一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九头蛇的地下基地。再上一次，可能是把她交给九头蛇的人。再再上一次——”

“是她的家人。”史蒂夫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波澜的湖，“或者说，没有家人。”

病房里又陷入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思维轨道上快速行驶，只是暂时没有到站。

托尼第一个到站：“好吧。我们来整理一下已知信息。”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她的能量在自我恢复。速度很慢，但稳定。”

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不能干预这个恢复过程，否则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第三根手指：“第三，没人知道恢复需要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周，可能是——”

“别说完。”鹰眼打断他。

“我没说完。”

“你想说完。”

“我确实想说完，但娜塔莎正在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我决定不说完了。”托尼放下手，“那么，问题变成了——在她醒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能做什么？”

史蒂夫从病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门的密封条发出轻微的吸气声，将病房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我们做她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事。”他说。

“什么事？”班纳问。

“等。”史蒂夫说，“没有时间限制地等。不把她当实验品地等。不试图从她身上提取任何东西地等。”

“这是你的专业领域。”托尼说。

“什么？”

“做好人。你在这方面有超能力。”

史蒂夫没有接这个玩笑。他走到班纳的显示器前，看着那条紫色的能量曲线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爬升。每上升一格，都需要将近五分钟。

“她体内还有多少能量？”

“大约百分之三的残留值。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心跳、呼吸、脑干活动——需要大约百分之一点五。剩下的百分之一点五在修复损伤。”班纳指了指屏幕上一组红色标注的数据，“看这里，她的肌肉纤维有撕裂痕迹，不是外力造成的，是内部能量暴走时的反噬。修复这些损伤需要额外的能量。所以她真正能用来恢复意识的能量——接近于零。”

“所以她需要先把自己修好，才能醒来。”

“对。就像一台电脑在安全模式下运行磁盘修复。在修复完成之前，不会加载操作系统。”

“安全模式。”鹰眼重复道，“我八年前用过安全模式。那台电脑花了三个小时修完磁盘。她的磁盘——”

“比任何电脑都复杂。”班纳说，“所以我无法给出精确的时间估算。抱歉。”

“不需要抱歉。”史蒂夫说，“精确的时间估算在战场上有用。战场上需要知道援军几分钟后到达、敌人几秒后进入射程。但她不是战场。”

托尼靠在墙上，纳米粒子的蓝光在他胸前闪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什么灵感。

“她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需要能量。我们不能直接给能量，因为接口不兼容。但如果我们不是给能量呢？”

班纳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人体自愈需要什么？营养。热量。水分。”托尼从墙上弹起来，开始来回踱步，“她不能吃东西，但我们可以通过静脉输液补充基础营养。不是能量，是能量原料——氨基酸、葡萄糖、电解质。给她身体提供燃料，让她的自愈系统有东西可以燃烧。”

班纳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头：“这个理论上可行。不会和她的能量系统产生冲突，因为这些只是最基础的营养物质。她的身体会把它们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所以我们可以帮她加速。”娜塔莎说。

“不是加速。”班纳纠正，“是提供燃料。加速与否取决于她自己的恢复机制。但至少——她不会因为能量耗尽而中断修复。”

托尼已经在手腕上的全息屏幕上滑动菜单了：“贾维斯，调出神盾局医疗部的营养液配方库。找最高效的静脉营养方案，去掉所有可能产生过敏反应的成分。目标对象：十一岁半女性，体重偏低，能量代谢异常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