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上次见到的人确实伤害了她。”娜塔莎放下咖啡杯，“他杀了她的父母，杀了她的族人，然后对她说了‘对不起’。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对不起这个词可能比刀更重。”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人接。观察室里只有监护仪透过单向玻璃传来的滴答声，稳定而规律。

“现在你说你要帮她找到他。”托尼看着史蒂夫，“你是认真的。”

“对。”

“找到他之后呢？”

史蒂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还没有答案。他承诺的是“帮你找到他”，不是“帮你杀了他”。这两个承诺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隙，他现在就站在那道裂隙上面。

“她现在能睡多久？”他转而问道。

班纳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她的能量消耗曲线显示，刚才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大量的精神能量——不是物理能量，是那种驱动她眼睛和紫色防御机制的能量。现在她进入了补偿性睡眠。这种睡眠比普通睡眠更深，身体会优先把所有资源分配给神经系统修复。如果参照她上次能量耗尽后的恢复速度——大约需要三到五天。但这是第一次情绪爆发后的补偿性睡眠。没有先例，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周，可能是明天。”

史蒂夫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落在玻璃另一侧那个蜷缩在病床上的身影上，然后开口了。

“那个凶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真实，“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他的脸。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刀，刀上还在滴血。他穿着灰色的轻甲，背后背着另一把更长的刀。他的头上系着深蓝色的皮革带，中间有金属板，上面刻着某种符号。”

他停了一下。

“他的下颌线条还没有完全硬朗。握刀的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分明。他最多不超过十五岁。更可能——十三岁。”

观察室里的空气在史蒂夫说出“十三岁”这个数字之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声音——没有人说话。是呼吸的节奏。托尼本来在来回踱步，现在停住了。娜塔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鹰眼从墙上直起身，双臂不再是交叉的。班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但他刚刚才擦过。

“十三岁。”托尼重复了这个数字，语调是他在处理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时才会用的那种——表面上平静，底下是齿轮在高速运转，“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杀了整个家族。你确定？”

“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的。”史蒂夫说，“她的视角——她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月光下。她的视网膜映出了他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手、他的刀、他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猩红的，也有花纹在旋转，但花纹的形状和她的不一样。他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不是冷酷——冷酷是压抑情绪的产物。是空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刚杀完整个家族，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这不是天生的。”娜塔莎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这是被制造的。有人训练了他，有人给他穿上那身装束，有人在杀死他内心的某样东西，让他变成了一个空壳，然后再把一把刀塞进那只空壳里。”

“他说了‘对不起’。”史蒂夫说，语气里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沉重，“他在挥刀之前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她听见了。他在道歉。”

“道歉。”鹰眼从角落里开口，声调比他平时说话低了整整一个音阶，“杀了她父母，杀了她全族，然后说对不起。这不是道歉。这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班纳把眼镜戴上，“如果他是冷血的屠杀者，他不会道歉。他道歉，意味着他是在明知是错的情况下执行的。这不是个人行为——是任务。十三岁的孩子不会自己决定去屠杀整个家族。有人在背后。”

“九头蛇？”托尼问。

“不是。”史蒂夫摇头，语气确定，“那个村落的建筑、服饰、文字——全部是樱花国传统风格，没有一丝现代化的痕迹。那不是九头蛇的基地。那是她的家。九头蛇是在那之后才介入的——在她失去一切之后，把她带到了美国。但屠杀本身不是九头蛇干的。”

“另一个组织。”娜塔莎接过话，“樱花国的。在樱花国境内，有能力训练十三岁的孩子执行灭族任务的组织——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九头蛇。”史蒂夫看向宇智波风，她蜷缩在病床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抵在下巴下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在两个组织的夹缝里活了下来。一个是杀了她全族的樱花国组织。一个是把她关在地下基地的九头蛇。然后我们找到了她。”

“好。”史蒂夫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在她醒来之前，我们需要几件事。第一，神盾局在农场的废墟里有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文件、硬盘、数据记录。任何能告诉我们她是怎么从樱花国来到九头蛇基地的东西。”

“等一下。”托尼举起一只手，“你说樱花国。你怎么确定是樱花国？”

“建筑。”史蒂夫说，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但焦点不在墙上——在别的地方，“传统日式建筑，木结构，白色纸窗，石板路。不是现代樱花国，不是东京那种高楼。是那种——旧式的、像是几百年前的村落。还有巨大的红色圆月。”

“建筑风格可以复制。唐人街也有仿古建筑。”

“尸体穿的衣服也不是现代服装。”史蒂夫继续说，“深色的传统服饰，宽袖，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不是便装，是某种——日常穿的传统服装。女人穿着，男人也穿着，连孩子都穿着。不是节日——是他们的日常穿着。”

托尼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对时尚不感兴趣，但他懂历史——至少懂到能辨认出不同文化的传统服饰。樱花国传统服饰在日常生活中的大规模使用，意味着这个群体可能刻意与现代社会隔绝。

“还有文字。”史蒂夫说。

“文字？”

“门上挂着帘子。帘子上印着那个乒乓球拍标记。标记下面有字。不是英文字母，不是拉丁字母——是方块字。笔画很复杂。我当时没有时间仔细看，但那个字形结构——我在二战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日军的文件上。”

“汉字。”班纳说。

“对。汉字。”

“家纹。”娜塔莎接过话，她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落在精确的位置，“樱花国的家纹。那个乒乓球拍——不是乒乓球拍。是团扇。樱花国传统家纹的一种。图案是扇子，象征着家族的传承和权威。如果她把家纹印在衣服上、挂在门帘上，说明这个家族在樱花国传统社会中有相当的地位。而家纹通常只有有姓的家族才能使用——在樱花国的传统中，平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允许有姓氏的。”

“宇智波。”史蒂夫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就是她的姓。”

“宇智波。”娜塔莎重复了一遍，在她的舌尖上，这个音节被处理得精确而冷静，“樱花国姓氏，先姓后名。在樱花国战国时代，宇智波是著名的武士家族。但现代樱花国已经没有这个姓氏的记录了——至少在我能接触到的数据库里没有。”

“根据史蒂夫从她记忆中提取的画面可以确认地点是樱花国。”班纳补充道，“传统日式建筑，红色月亮不是天文现象，很可能是她记忆中某种力量的象征。再加上家纹、服饰、建筑风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理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