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合体?”英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接着他闭目沉思,忽然顿悟,脱口而出:“这是——伴月!”
漱明脑中也瞬间清明起来:对,是黑颈伴月。
他想起来了。师父曾经说过,有一种鸟,形似黑天鹅,但凶猛胜鹰鹫。它分体时,黑压压如乌鸦遮蔽天空;合体时,暗夜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猎物拖进暗处啃噬。
漱明心里飞速盘算着:这种鸟为什么会出现在试炼天?这不是遗荒洲怨幽林才有的吗?也许是某个弟子带进了一个蛋,孵化了,结果酿成了今天这场祸事?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它们除掉。
伴月其实是有弱点的,它们喜欢月亮。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只可惜,这洞穹天并无满月。
漱明伸手拔出发簪。一头长发瞬间散落,在夜风中飞扬。他手持发簪在空中比划,一笔一画,像是在书写什么古老的符文。然后猛地一划光芒如利剑般向四周横扫而去。
一些黑鸟被光芒击中,纷纷坠落,在空中就化作纷纷霰羽,如黑色的雪花飘散。
“英琦,你快走。”漱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不容拒绝,“这里让我来。”
“你——”英琦本能地想问“你行吗”,但看到漱明那张冷厉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专注、决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你小心点。”英琦说完,转身便走。
英琦退守到高歌台前,伸手一探,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住。他随即明白了:漱明把最强禁制用在了这里。英琦默默地看向乘风坪的方向,如今高歌台他也回不去了,只能站在阁楼下吹冷风。
英琦有些无所适从:乘风坪离得有些远,那里的情况已经看不太清了。也不知道漱明会怎么做。就算他要在乘风坪上大开杀戒,也阻止不了他了。
此时,迫切想知道战况的可不止英琦一人。高歌台最上层,帝君挥了挥衣袖,灵犀镜凌空而现。镜面如水波荡漾,很快便找到了漱明的身影。
镜中,漱明摇身一变,他化作了另一人的模样。那身形、那姿态,与方才判若两人。他手中的白绫在背后展开,缓缓地、圆满地,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满月形状。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将周围的黑暗都映得柔和了。
幸饶忍不住感叹:“这比清陌仙君还要月神呐!”
(月神名字叫做付清陌)
帝君嘴角浮起的那一丝讥讽的笑容。
镜中,漱明从乾坤袖中取出青笛“灵频”。他将灵频横在唇边,如月宫仙人般吹奏安抚生灵的夜曲。清越的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露珠,滴落在黑天鹅群中。
在笛声的作用下,鸟群渐渐化去了戾气。它们不再狂躁,不再嘶鸣,翅膀的扇动变得缓慢而安详。众多的鸟群开始集中聚拢,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个整体——一只硕大无比的黑天鹅,在夜空中展翅。
那只黑天鹅缓缓挥动着遮天蔽日的翅羽,红色的眼珠凝视着漱明,目光从警惕变成迷惑,从迷惑变成痴迷。它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久远的、熟悉的声音。
一曲终了,天鹅似乎还陶醉在余韵中,一动不动。
漱明立刻收了灵频,一个转身收起白绫。他手臂在空中挥舞,白绫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不,那不是白绫,那是他心神所凝的利刃——心剑。剑锋直指黑天鹅的长颈。
黑天鹅终于明了对手的意图,愤怒地嘶鸣起来。它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灵频所奏乐符的灵网困住。每一根丝线都是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
它在网中奋力挣扎,翅羽纷飞,嘶鸣震天,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长剑刺入脖颈的那一刻,黑天鹅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帝君看着镜中的画面,缓缓开口:“心剑。施剑者心神所凝之利刃。意志越是坚定,剑锋越是锐利。”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看来他的灵力,确实精进不少。”
幸饶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最后一招竟是心剑。老奴眼拙,竟还揣测殿下得了什么法宝,原来是心剑。”
所谓心剑,即心中意念所凝结而成的剑。白绫只是掩护,剑锋所指,必然势如破竹。
黑天鹅发出最后一声惨厉的哀鸣后,巨大的身躯开始坠落。那柄心剑如一根银针,深深扎进了它的脖颈,随着它的下落而微微颤动。
漱明飞身下去查看,忽然,他猛地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朝高歌台这边逃来。
高歌台上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漱明飞速而来,英琦已经打开了防护结界,漱明躲在英琦身后,正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英琦警觉地问。
话音刚落,乘风坪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黑天鹅的血肉迸裂,模糊的血块向四周喷洒,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血雨。与此同时,数十颗留影球从爆炸中心飞溅出来,散落在乘风坪上。那些留影球大多已经破损,但在碎裂的瞬间,被它们吞噬的弟子生前的影像在空中一一显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夜空中闪过,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下可以确定了:之前失踪的弟子,的确是被其所害。
漱明蹲在英琦身后,脸色发白。他知道,除了留影球这些“不消化”的东西被喷出来了之外,还有一些更恶心的东西也被喷了出来。那就是不久前被伴月吞噬的那窝祸蛇。
他的脑子里已经构建出了那恶心的画面:那些混合着粘液、未完全消化的祸蛇躯体,散落各处……好恶心!
漱明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直到乘风坪方向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站直身体。然后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查看有没有意外溅落的血点或污渍。
“幸好跑得快。”他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我还要穿这身去参加结业典礼呢。”
英琦也一直没敢睁眼,他侧着耳朵,对漱明说:“丁梨,你快去查看一下。”
漱明瞪着难以置信的大眼睛,反驳道:“你一个本未天阁老,好意思事事都让我一个弟子上前?”
漱明气闷:我才不去呢。恶心死了。
这么想着,漱明转身,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先前躲避在此的弟子们见事态平息,一个个探出脑袋来。他们左看右看,确认没有危险了,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英琦正好抓壮丁:“你,你,还有你……你们快去把乘风坪打扫一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苦着脸往乘风坪去了。
漱明收了高歌台前的禁制,登上台去,从礼仪官手中取了通关令牌。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小小的令牌,上面的“丁梨”二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汇入了刚刚完成试炼的队伍中。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好奇地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幸饶在楼上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自作主张下了阁楼。
他远远地看了漱明一眼。漱明走得匆忙,他没有来得及说上话,但老人家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眉开眼笑地回到楼上,在帝君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老奴服侍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殿下梳过辫子。方才殿下在屏风处取通关令牌,老奴差点都没认出来。”他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不过咱们殿下放哪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帝君没有回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奸计没有得逞啊”,那个声音在天举的脑子里响起来了,像一条阴冷的蛇,在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你是希望他倒在祸蛇窟?还是希望他被黑颈伴月伤到?也是,他若受伤,你就有理由将他留在紫微宫养伤了。企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将他圈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只是好可惜,他的强大,有点超出了你的预想。”
天举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声音继续蛊惑:“你看,人群中的他是那么突出,叫人移不开眼睛。他还扎了条小辫子,真是可爱得紧。只是帝君陛下,他以前可是最厌恶别人触碰他的头发的,而今不知是谁将他打扮成这个样子,好像还挺喜欢的。我看您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被旁人占去了。”
天举走到栏杆前,眺望人群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的眼中满是失望,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闪现一道惊雷。那闪电来得毫无征兆,强光迅速地掠过高歌台,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煞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人泼墨一般,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帝君站在栏杆前,眸色不明。他阴沉的表情,比洞穹天晦暗的夜色还要可怕。
漱明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那个冷厉的身影。
他从未感到帝君是如此的陌生。那个站在高处的、被幽光笼罩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哥哥判若两人。也许……自己从没有一刻真正看清过此人。
让我好好看看那高高在上的帝君。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您。漱明静静地望向高歌台。他知道,对方也一直都在注视自己。
哥哥,三百多年过去了。我们在彼此眼中,都不在是曾经的样子了。这么想着,漱明垂下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承受着来自帝君的、沉甸甸的凝视。
试炼继续进行。一批又一批的弟子从试炼山中走出来,有的满脸喜色,有的垂头丧气。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将洞穹天的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待全部学子试炼结束,英琦登上高歌台复命。他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帝君,从伴月的出现到弟子的失踪,从漱明的战斗到留影球的发现,条理清晰,不偏不倚。
帝君听完,只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在幸饶的陪同下,坐上鸾车,缓缓离去。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漱明站在人群中,看着鸾车的影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空中。他陷入了沉思:我以为他一定会找个理由和我说两句的,不会就这样走的。看来,确实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了呢?总不该是因为看见我这糟心的辫子吧?还是因为我没有向他请安便匆匆下了高歌台?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问题。可我若和哥哥一直僵持,谁会先退一步呢?如果彼此都不退让,那又该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不能若无其事地同小辰和安迪回无妄世了。也许安迪说得对,我是不能割舍这里的。既然想清楚了这一点,那确实不能继续走向哥哥的对立面。
夜风拂过乘风坪,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笑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漱明站在原地,惆怅地望着帝君鸾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