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瓮海天?”
墨辰站在船头,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叹。他原以为会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船只在大洋深处航行,没想到海天一体,他们的船穿行在大洋深处,四周是幽蓝的海水,头顶也是幽蓝的海水,像是被装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这瓮海天,顾名思义就是瓮中的海。这里有天上海,地上海,还有海中海,三者之间,有一些零星的岛屿分布,那岛屿与岛屿之间,通过洋流涌道相通。”漱明拉着帆,向他们解释道。
安迪扒着船舷往下看,心里嘀咕:海里有个通道,船是在水面上行,这和潜艇还是有区别的。
“这是洋之涌道。”漱明说,又突然提醒道,“坐稳了,我们要下去了。”
话音刚落,船头猛地一沉,紧接着一个大角度的下行,整条船顺着涌道内的水流飞速前进。转瞬间,船身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卷住,进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
等船身平稳下来,漱明将纤绳甩在码头上,等候已久的仆从上前来拉住绳头,利索地绑在柱子上。
英琦亲自迎接,他穿着一套青衫,比在杏林院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远远看见漱明,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等漱明一行人下了船,英琦便温柔地向大家介绍身边的人:“郑重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伴侣——时葳!”
漱明惊愕地喊了声:“时葳?!”
漱明:时葳就是英琦神秘的妻子?
安迪:没有看错的话,好像是个男子。
墨辰:神界允许男子结为伴侣?我还是太保守了。
漱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目光在英琦和时葳之间来回跳转,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们……”
“快喊师母。”英琦打趣说。
漱明作势行礼作揖,一本正经地说:“师母在上,受弟子一拜。”
时葳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拉了拉英琦的袖子,小声埋怨:“你看你,说了不闹的。”
“他现在是我杏林院的学生。”英琦理直气壮,“这声师母当得起。”
漱明注意到眼前的时葳坐在轮椅上,小声问英琦:“时葳的腿怎么了?”
时葳低下了头,英琦有些伤感,淡淡说了句:“伤到了,不过是暂时的。”
英琦低头看着时葳,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漱明注意到安迪和墨辰惊异的表情,未避免气氛尴尬,漱明提议先进屋。
进了二人居住的小院,漱明一改平日的高冷,变得热络起来,他回头看着英琦,一脸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怀疑时葳是女扮男装混进杏林院的,因为时葳实在是太漂亮了。”
时葳坐在桌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面容清秀温润,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柔和,此时羞涩地笑着,并不说话。
墨辰偷偷看了时葳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在心里默默比较:还是觉得自己师父更俊美一些。
英琦端来沏好的茶,放下装满点心的碟子,转身便去照顾时葳。他将毯子的边角塞进轮椅的缝隙里,然后捧了一杯热茶递到了时葳嘴边。
漱明吹了吹茶沫,茶烟氤氲中,他看着好友这样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忍不住讥讽道:“这红萍岛的茶是加了蜜糖吗?太甜了。”
“不甜啊!”墨辰老实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脸困惑。安迪在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带这孩子出去玩一会吧。”安迪站起身来。
“我们一起吧。”英琦也站起来,推着时葳的轮椅,“红萍岛可不是你当初的那个荒岛了。我带大家好好转转。”
“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漱明也起了兴致,跟在后面。
英琦推着时葳做起了向导,沿着红萍岛走了一圈。岛上果然与当年大不相同,原本荒芜的礁石上建起了精巧的亭台楼阁,崎岖的山路铺成了平整的石阶,处处花木扶疏,一步一景。后来他们登上了城墙,瓮海的美景尽收眼底: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海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岛屿,像撒在蓝绸子上的碎玉。
漱明扶着城墙,由衷地感叹:“这岛被你打造得如海中珠贝一般,可是惊艳到我了。”
英琦站在他身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岛屿说:“那是青胶岛,离这儿最近。”
英琦带着几分感慨说:“还要多谢当年你把红萍岛输给了我,否则我与时葳怕是没有容身之所了。”
漱明的嘴角抽了抽:能不强调“输”字吗?
“你是本未天阁老,怎会没有容身之地?”漱明笑着说道。
英琦并未解释,只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与时葳是一体的。如果时葳不被人们所接受,哪里又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不远处,时葳和安迪、墨辰在城墙的另一端。墨辰正围着时葳说笑玩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时葳掩嘴而笑。安迪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海面。
漱明趁着这个间隙,压低声音问:“你的哥哥们……他们是什么态度?”他试探地看了英琦一眼,“你的哥哥们,接受时葳吗?”
英琦摇了摇头,漱明心里也了然。
英家在瓮海天根基深厚,家风严谨,这样的家族,如何能接受一个男子做弟媳?
“那你们能克服重重阻力走到一起,”漱明看着英琦的侧脸,由衷地说,“确实挺不容易的。”
“这是我第一次违抗哥哥们。”英琦平静地述说,眼中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义无反顾的坚定。
漱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他的印象中,英琦是板板正正的好学生,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绝不会做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想象不出你叛逆的样子。”漱明笑着说。
“这都是受到你的影响啊。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绝不因别人的态度而妥协,这一点影响了我。”英琦解释道。
漱明自嘲地笑了笑:“你是说我任性妄为,闯祸不知天大吗?”
英琦也笑了,而后他慢慢地讲述起他们的故事:“我记得那天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风平浪静。我拿着喜帖给哥哥们,我说……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只是来邀请你们参加我和时葳的婚礼。你们还当我是弟弟就来。”
英琦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骄傲的事情。
“我没指望他们会回应,但他们还是乘小船跟来了。婚礼上,他们全程没有一句话。吃了茶,就坐船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比想象中顺利多了。”
漱明笑道:“全程黑着脸观礼的吗?能耐着性子喝茶,没有把桌掀了?也是够克制的。”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英琦的声音很轻,“彼此都很平静。他们没有大发雷霆,我也没有和他们闹翻。虽然都板着脸,但也没有不愉快……都挺好的。”
英琦顿了一下:“有时候大哥还会派人送点补给过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认同了我们,我就权当他们默认了。而且哥哥们从不打扰我们,船只都会避开这里,我们过着无人打扰的清静生活。”
漱明心想:那是你哥哥们拿你没办法好吧?
“你哥哥们还是疼你的。”漱明说。
英琦苦笑了一下:“他们是拿我没办法。可是从那之后,他们也不再见我。就连二哥也离开了杏林院,眼不见为净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哥哥,我也挺闹心的。”英琦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漱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是有人认可你们的。否则这红萍岛,也不会是你们的世外桃源。”
这是实话。在本未天那么长的时间,漱明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非议,这说明有势力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英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时葳身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每月有五天的时间在一起。我不在的时候,他在这里等我,我在外面想他。我知道他哪里也不会去,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多么神奇的牵绊。”
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这感情还如此坚定,考验的是哪一方呢?漱明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爱过一人之后,便不能再忍受分离,这是漱明自己最真切的体验。
漱明看着安迪他们的方向说:“能够在漫长一生中遇见自己所爱的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此。”
这话里半是安慰,半是羡慕。
英琦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遇见,是人生最幸运的事,但世间最美好的事……是重逢!”
英琦思绪纷繁,他看着漱明,就像是:分别的渡口上,出现了那条原以为不会再返航的船,载回了那个原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简直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英琦在心里默默地说:遇见是幸运的恩赐,重逢是不幸的赦免。
英琦与漱明相视一笑。
漱明重重一拳打在英琦胸口上。英琦装作吃痛地捂着胸口,夸张地弯下腰,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这一幕恰好被安迪和时葳看见了。
时葳的脸瞬间变得僵硬,但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复原了,他笑着对安迪说:“他们的同窗情谊真是好。”
安迪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城墙上的两个人身上,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五人绕着红萍岛转了一圈,英琦又领着他们回到了小院。
漱明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上,赞叹道:“你这院子的花真好看。”
他走了过去,弯下腰嗅了嗅,“一定是时葳精心照料的结果。”
“殿下过奖了。”时葳坐在轮椅上,笑得温和,“殿下若喜欢,我拿一些花籽给你带回去。”
漱明对时葳这一口一个殿下的称呼很不满意,从前他们虽然没有这么熟络,但也不至于这样拘谨。
“时葳莫要那样唤我了,唤我丁梨或者漱明就好。”
时葳笑着点头答应。
午饭时,时葳给漱明夹了一筷子菜,是漱明最喜欢吃的赤子心:一种像小白菜的青菜,菜心是红色的,爽脆甘甜。
漱明笑着对英琦说:“阁老可别吃醋啊。若是因为夫人偏爱学生,就给学生使个绊子,那我可就吃不消了。”
英琦正在给自己倒酒,笑着回应:“大可放心,谁敢给你使绊子。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一声,这一届的毕业典礼我不会参加。”
漱明问原因,英琦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解释:“看不出来吗?我这是故意躲着您呢。我已经向长老院请假了,从今天起便开始休假,直到下一季开学。你在毕业典礼上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反正与我无关了。我也管不着你,你也连累不到我。”
“我……”漱明一时哑口无言,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漱明想:阁老们对我印象这么差吗?我明明都改好了的。
“吃饭吧!”时葳笑着打圆场。
漱明略带不甘地说:“我哪里会搞事情?阁老有所不知,我在这里的人缘可好了。你知道吗?今年迎春节我得的花是最多的。”他说着,脸上浮起几分得意。
漱明想起一件事来:那天他在案前读书,正读到一处精妙处,忽然有人放下一枝花就走了。漱明幽幽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像是许曦。他揣度着,应该是英琦叫他送的,便没有多想,继续读自己的书。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放下花就走了。漱明玩味地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枝花,还在思索中,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枝花。不一会儿,桌上就堆满了花。漱明眉头紧锁:他们知道送花的意思吗?
最后陆象臣进来了,他将花郑重地奉上,态度虔诚。
漱明终于忍不住了问:“今年送花有什么新的含义?”
“花当然是送给自己欣赏或喜欢的人。”陆象臣毫不掩饰地说,目光坦荡。
漱明托着下巴,继续问:“那为什么给我呢?”
陆象臣憨憨地挠挠头,咧嘴一笑:“学长实至名归!这是全院弟子的选择。”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得花最多的弟子明天晚上需要表演一个节目,学长可千万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