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欣然点头:原来如此。接着又长舒一口气:小事一桩。
回到饭桌上。漱明看着时葳,若有所思地说:“以前就只有时葳送花给我的。”
他不解:为什么以前就没人送花给我呢?
时葳放下筷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从前为什么没人给你送花吗?”
漱明停了筷子,等着他回答。
“那是因为有人特别和阁老交代过,希望某人能安心学习,不要搞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得此明旨,谁敢公然表示喜欢你?那些凝霜院的女弟子都是躲着你走的。”时葳轻轻笑了一声,“我看你可怜,就你一朵花都没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漱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他知道时葳口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心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时葳和英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吃饭,吃饭啊。”安迪举起筷子,热情地张罗,“怎么都不动筷子?”
“对对对。”英琦也回过神来,连忙给漱明碗里夹菜,“我跟你说,时葳知道你们来,很早就准备这一桌菜了。”
墨辰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是啊,是啊,师父,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安迪默默给墨辰点了个赞:果然是长大了,懂得察言观色。
呃,也许墨辰说的是实话。
于是,一桌人其乐融融地继续用餐。
饭后,漱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墙角那丛蔷薇发呆。时葳摇着轮椅过来,停在他身边,轻声问:“丁梨,你怎么不高兴了?是因为我提到了他吗?”
漱明从迷茫中回过神来,蹲坐在时葳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没有的事。倒是时葳你,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时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算是不能用了。不过也没关系,大家都很照顾我。”
“是怎么伤的?”漱明问得很小心。
“不小心摔的。”时葳含糊地解释,目光飘向远处。
漱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残废的双腿。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下面被浊水污染的痕迹。那些暗沉的、腐蚀性的气息,他太熟悉了。他下意识地施法,想要将浊气引导到自己体内,却被时葳一把按住手腕。
“不要这么做。”时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漱明的手停住了。他隐隐感觉到什么,他的腿,是被浊水……
“谁给你治的腿?怎么给你治的?为什么没治好?”他清楚浊水侵蚀后的伤并非不能治疗,清灵露就可以。清灵露难得,也并非稀有,英家也算是镇守一方的诸侯,时葳的伤怎么会拖成这样?
时葳摇摇头,无奈地说:“不怪陶素,因为没有药。圣树已经不产清灵露了。刚坏的时候,疼得受不了,现在已经很好了,还要谢谢中泽天的医者们。”
漱明震惊地问:“圣树为什么不产清灵露了?”
他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乾坤袋里翻找,“没关系,我还有。”
他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时葳手里。时葳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为难地说:“可是殿下不是比时葳更需要清灵露吗?”
“我?我的伤都好了,不信可以给你看。”
时葳狐疑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等他证明。漱明撩起袖口,大方地伸出手臂。复生鳞覆盖下的皮肤光洁如新,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时葳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关切:“一定很疼吧?”
漱明抽回手臂,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没有,都已经好了。”
英琦这时候也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暖炉,走到时葳身边,弯腰递过去:“涨潮了,海气寒湿。把这个敷上,不然又该疼了。”
“时葳的腿是怎么伤的?是不是在牟山被浊水腐蚀的?”
“这是意外,而且都已经过去了。”时葳说。
时葳紧张地抓紧了衣服,脸色微微发白:“殿下不必为我感伤。陶素说我这腿好好养着,以后或许能好的。只怪我体弱,不能乱用药。”
“可……”漱明还想争辩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赌气似地说了一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漱明愤愤地想:没有清灵露?好笑,那时候整天灌我的是什么?给时葳治的时候就没有了?谁信呐。
“我们能有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英琦说的是实话。他拍了拍时葳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说不清,也不必说清。
“漱明。”英琦忽然换了话题,“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发现黑颈伴月的?”
漱明说:“那日你向我提起洞穹天的事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些遇害的学生到底为什么会被盯上?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虽然你也没给我什么线索,但我发现他们的试炼题目都与蛇类有关,或者与蛇类似的妖物。得知我的题目是祸蛇窟,我想那我是不是也可能被盯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所以我就去了祸蛇窟。说来也奇怪,那祸蛇窟里一条蛇都没有,就洞窟正中间放了一个大笼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我琢磨着应该是帮助通关者的法器吧。”
时葳听到这里,忽然紧张起来。他攥着毯子的边角,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把试炼者困在里面,然后让群蛇吞噬他……”
漱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至于吧?试炼山只是弟子们的试炼之所,又不是刑罚之地,还用上这么恶毒的手段吗?”
他很不以为然,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是伴月。试炼开始的时候,那东西果真盯上了我,我想如果它能帮我把那窝祸蛇吃掉一些,可就太好了。可是我没想到它能分体,还把祸蛇吃得一条不剩。没有办法,按规则我必须离开试炼山,可是又不能留那东西在里面,所以我干脆把它们全带出来了。”
安迪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啃着苹果,心里的想法是:说实话,我不是很能理解漱明的推理逻辑,我猜他这次完全是碰运气。
“幸好。”英琦不明所以地说了两个字,引发了安迪的认同,引起了众人的不解。
“幸好什么?”漱明问。
“幸好被你蒙对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替你收场。”英琦激动地说。
“你……”漱明站起来,又愤愤地转了几个圈,极为无奈地辩解,“这怎么是运气呢?这是直觉啊!我就笃定祸蛇窟有问题,结果正如预判,这就叫实力。”
这样一争执,安迪也笑了,笑得牙都疼起来。大家都跟着哈哈笑起来,一时间气氛活跃起来了。
后来他们又谈了一些其他的琐事,多半是当年同一届弟子的事情。谁谁做了什么,谁谁结成了连理,就连千诩的八卦也没漏掉,他追求玄凌阁美女将军玄霜奕的种种,全都被当作笑料抖了出来。最后竟得出一个结论:陵光才是根木头,到现在没追过一个人。
说着说着,漱明忽然沉默了。他感到一些失落:不论卓越还是平庸,杏林院的弟子都各得其所。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我为什么不找一件去做呢?我比他们有更近水的楼台,可却最不入法门。
“那中泽天呢?”漱明无意中提及,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会。中泽天是熙和(一个共有的好朋友)的故乡,那里有一座他的衣冠冢。
“侯爷还好。”英琦的声音轻了几分,“而且田野的麦子长得极好。”
熙和的衣冠冢就在麦田之中。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漱明低低地吟着诗,喃喃自语,“我的凤织姑姑也是嫁到了中泽天。以前熙和还说会陪我去看她的。”
凤织曾经是雍华殿的掌事姑姑,她负责照顾漱明的起居饮食。漱明成年后,她便出宫外嫁了。
漱明抬起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目光变得悠远。
“本未天千峰之中,巍巍王者是领军峰,与之最近的是比秀峰。世人眼里两峰岿然屹立,可知两峰之间也隔着深谷幽壑。”漱明轻叹一声,继续说,“世人皆说神君最亲近之人是我,领军比秀,可知我们之间的鸿沟,也如峰如壑。”
英琦震惊地看着他。一直刻意避开的话题,竟毫无征兆地展开了。
安迪会意点头,他想也许漱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leave for or leave from,it is a question。
漱明转头又笑了说:“什么领军比秀的,做一棵野草就好,管他长在哪座山上,反正野火烧不尽,风雨吹不倒。是吧?”
英琦不知所措地陪笑,他的脑子已如浆糊一般。
快乐时光终究短暂。漱明看着天色,是时候要告别了。英琦将他们送到来时的渡口,船还停在原处等着,船夫靠在船舷上打瞌睡。
“漱明。”英琦站在码头上,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不知我们何时再聚。你要好好保重,万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鲁莽行事。”
漱明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分离时刻,该用怎样的方式告别呢?英琦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信号。
“英琦。”漱明抬起头,张开双臂,笑着说,“临别了,抱一下吧。”
英琦迟滞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轻轻地拥抱了他。漱明拍拍他钢铁般僵硬的后背,说了声:“保重。”
告别时挥挥手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拥抱?一旁的安迪甚是不解。
原来,从前求学时,漱明与朋友们之间有个关于分别的暗语:拥抱的意思是不久后再见,挥手则意味着有长久的分离,若是更郑重的拱手告别,那则是表示很难再见。
还有他们永远也讨论不出该用什么表示永远的诀别。
漱明已经做出了决定。烈火既然烧不尽荒草,那就任春风让它们再生。
英琦很是平静,他自然懂得拥抱的深意。他凑到漱明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走吧——别留下来。”
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耳畔。
似有股微弱的电流,从漱明的耳膜窜进大脑,寒意从脚下升起,他感到巨大的阴霾如这海空,将自己严密地包裹着:天罗地网,渐渐收紧。
漱明露出一个勉强笑容,转身登船。他悄悄看了身后的时葳一眼,轮椅上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向自己挥手告别。
漱明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心中疑惑又坚信。他快速地登上船,顺着海流的涌道,离开了瓮海天。
船只彻底消失在涌道深处,英琦还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你提醒他了吗?”时葳轻声问。英琦神色凝重,没有回答。
时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海面上,惆怅地说:“能逃出三十三重天又怎样呢?回到无妄世,怕也是画地为牢。”
“我做错了吗?”英琦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矛盾。
时葳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支持你。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和你共同面对。”
英琦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看着漱明他们离去的方向,英琦眉头紧皱。他本以为漱明在典礼结束后就会离开的,可是末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呢?他应该走得更加坚定和义无反顾才对,不应该因为这些已如傀儡一般的故友而犹豫不决。
漱明,你可知帝君对你不只有爱和忏悔,还有恨与执念。你的归途虽然曲折,可只要一路向前,终能脱离泥沼。可是你若回头,便会被卷入暗流漩涡,再难脱身了。
英琦目送着船随波远去,心情却始终不得舒展。
船头,漱明同样心事重重。刚才英琦分明在提示自己,可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叫我离开?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说?瓮海天有人监视他们吗?他和时葳到底生活在怎样的境遇中?
他从袖中取出灵频,轻轻吹奏起来。清越的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潮水变得平缓了一些。
身后,墨辰小声抱怨:“来的时候怎么不用法术让船走得稳一些?”
安迪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吃饱喝足了,怕你吐船上。”
笛声在海风中飘散,船顺着涌道一路向前。身后,红萍岛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天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