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是在第四天下午出现在车库门口的。
季北临蹲在地上,正在调后轮的制动。扳手拧到第二圈的时候,他感觉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部分。不是邵昱东——邵昱东站在门口不会让他觉得暗。邵昱东的肩宽他知道,挡光挡成什么样他也知道。
“你就是那个Beta。”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季北临没抬头,扳手继续转,拧到第三圈。方砚走进来。他绕过工具箱,站在季北临旁边,低头看着他。Alpha的信息素从上方压下来——不是邵昱东那种烈酒混硝烟的压迫,是更廉价的东西,像是发潮的皮革混着劣质酒精。等级不低,但也不高。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俯视别人。
“跟你说话呢。”方砚用鞋尖踢了一下季北临脚边的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库里炸开,工具箱滑出去几寸,里面一把扳手掉了出来。
季北临放下手里的扳手。他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方砚。方砚比他高半个头,站得很近——Alpha惯用的压迫距离,逼对方后退半步再开口。但季北临没退。
“你是哪个。”他说。
方砚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季北临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那种“果然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老何,”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只给两个人听的秘密,“是你杀的。”
“不是。”季北临说。语气跟说今天没下雨了一样。他不是在解释。他只是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
“老何进去了就没出来。你出来了。”方砚的视线从他额角上还没拆的胶布扫到他手指上已经结痂的擦伤,“小Beta,别以为东爷让你出了地下室的门,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季北临没有接话。他看着方砚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要把他的五官记住。
“你有什么事。”他说。
“来看看。”方砚绕过他,走到那台装完的车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车把,“老何跟了东爷七年。你在这待了不到两个月。”他把车把上的灰蹭在指尖上,捻了捻,“我不太明白,你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手指从车把上滑到油箱上,指腹慢慢蹭过哑光黑的漆面。那是季北临喷的漆。喷了三层,每层隔了四个小时。
“别摸车。”季北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砚转过头看他。Alpha的信息素又往外泄了一点,发潮的皮革味在车库里弥漫开来。季北临能闻到,就像他能闻到邵昱东的酒味一样。但他只闻到了气味,没有感受到任何生理上的压迫。浓度高到车库角落里那只故障的日光灯闪得更厉害了,他只觉得灯光晃眼。方砚伸手抓向他领口,手上用了全力。
“你说什么?”
“我说,别摸车。”季北临走过去,伸手把方砚的手从油箱上拿开。动作很稳,像在纠正一个插错的接口。
方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一个Beta从油箱上拿开了。不是打,不是骂,就是拿开了。像大人把小孩乱摸东西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一样自然。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的动作很快。Alpha的本能不是用拳,是用信息素——发潮的皮革味猛地炸开,浓度高到车库角落里那只故障的日光灯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抓向季北临领口,手上用了全力。
他没抓到。
季北临侧身让开了。不是后退,是侧身——让出一个身位,然后手从下往上,掌心精准地托住了方砚的手腕,顺着他的力往外翻了一下。不是打,是引。方砚的抓取被引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体,转头盯着季北临。季北临站在他旁边,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第一下不算。”他说,声音很平,“你再试一次。”
方砚没有再试。他盯着季北临,盯着这个比他矮半头、没有信息素、额角上还贴着胶布的Beta——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不怕。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需要怕。方砚的喉结滚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泄,但已经不是压迫——是失控。
“老何的事,我不是来问你的。”方砚的声音哑了一点,“我是来告诉你——东爷身边的人,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老何的位置,你坐不了。”
季北临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理解,好像终于搞懂了一个困扰已久的小问题。
“你以为我在跟你抢位置。”
方砚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季北临把掉在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放在工具箱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方砚,继续调那台车的后轮制动。扳手拧了一圈,又拧了一圈。他说:“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但你刚才摸的那台车,喷漆喷了三层。下次别摸。”
方砚站在他身后。手还握着拳,但信息素已经开始散了。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季北临都没有释放过任何情绪。不是控制情绪——是没有情绪。这个人被Alpha用信息素压制、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被人踢了工具箱——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陈述。像是在纠正一个零件装错了位置。这种冷静在Beta身上不是没有。但在一个被东爷从地下室放出来的Beta身上——不正常。
他后退了半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北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方砚。“你有什么事。”
“我已经说了。”
“那你可以走了。”
方砚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季北临。日光灯还在闪,季北临蹲下去,拿起扳手,继续调制动。他蹲着的样子跟刚才完全一样,好像这段对话没发生过。
方砚走出去了。
季北临拧完最后半圈,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那道结痂的擦伤在拧扳手的时候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他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他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邵昱东。
但邵昱东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不是季北临说的。是车库隔壁的储物间——那个储物间有一条通风管连到邵昱东办公室的暖气口。他本来是去拿机车杂志的。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通风管里传来方砚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全部。方砚说的每一句话,踢工具箱的声音,Alpha信息素泄出来的嗡鸣——在通风管里被滤掉了生理反应的部分,只剩下赤裸裸的语义。
——“老何,是你杀的。”
——“小Beta,别以为东爷让你出了地下室的门,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东爷身边的人,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
邵昱东靠在储物间的墙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机车杂志。他翻了一页。他不记得那页上有什么。季北临说的那些话,他在通风管里也听到了。不是打回去,不是骂回去,不是告状。是纠正——“不是。”是提醒——“别摸车。”是表态——“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
每一句都是陈述句。跟他在地下室里说“你手不疼吗”、在客房里说“记住了”、在车库里说“你得赔”一样。不攻击,不防御,就是把事实摆在你面前。
杂志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的标题是“改装排气的十二种常见误区”。
他弯腰把杂志捡起来。然后他走出储物间,走到走廊上,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里的手下看见他的表情,没人敢打招呼。方砚在休息室里,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酒,旁边围着两个跟他等级差不多的人。他看见邵昱东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酒。
“东爷。”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Alpha对Alpha——顶级对中级的压制,信息素不需要释放太多,浓度刚好让休息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方砚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一点在虎口上。
“你今天去了车库。”邵昱东说。
方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我去看那台车。”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顺便跟那个Beta聊了几句。老何的事——”
“老何是内鬼。”邵昱东的声音不高,但休息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我让你去查,没让你去问。你要是有疑问,来找我。你要是有证据,来找我。你要是不服我查的结果,也可以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但你去找的是一个跟这件事无关的人。你在他面前放了信息素,踢了他的工具箱,用‘小Beta’叫了他三次。他手腕上还有勒痕,额头上的伤还没拆线。你趁我不在,堵他在车库里,用Alpha的身份去压一个Beta——他比你矮半头,比你轻二十斤,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你压了他,他没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