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装了三天。
季北临蹲在车架旁边,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回右手,动作不紧不慢。他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但每次扳手落下去的位置都很准。
邵昱东在他对面,负责发动机的线束。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车架,工具箱敞着放在地上,零件按大小排好,季北临排的。邵昱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工具箱被收拾得这么整齐,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
“你左手也会用扳手。”邵昱东说。
“嗯。”
“练过?”
“右手受伤的时候练的。”季北临头也没抬,扳手转了两圈,拧紧一颗螺丝,“前两年摔过一次。右腕骨裂,三个月不能动。那三个月只能用左手拧螺丝、吃饭、写字。后来好了,左手也没忘。”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好像骨裂三个月的故事跟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邵昱东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线束插进接口,用力按到底,“咔”一声。他不说话,但他在想——这个季北临是骨裂三个月用左手练出扳手的人,是被关了六周没跑的人,是一个人来车库看了他所有的车、挨个指出改装痕迹的人,是蹲在地上第一次摸那台没装完的车、指尖沾了灰缩回来、然后站起来说“改完给我”的人。
“邵昱东。”
“嗯。”
“这个接口你插反了。”
邵昱东低头。线束接口真的反了。他把接口拔出来,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按进去。
“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对。你左边的线是红的,右边是黑的,你这根红的插在黑的槽里。电流会反。”
邵昱东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他派去查季北临的人带回来的资料里有一行字:修车铺常客,擅长电路。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现在那行字在季北临嘴里变成了“红的插黑的,电流会反”。
“你懂电路。”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有三个——”季北临的话停在这里。扳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去继续拧螺丝,“没什么。”
邵昱东听见了那个断句。三个。三台车?三个什么?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半秒,但他没有问出口。他把线束按到底,拿起下一根。扳手的声音在车库里响着,日光灯还在闪。那只有故障的灯管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这天晚上,季北临回房之前,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邵昱东。”
“嗯?”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邵昱东转过身。这是季北临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不是要走,是出去一趟。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邵昱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干什么。”
“修车铺。缺几个零件。”季北临靠在门框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勒痕淡了很多。他穿着邵昱东叫人给他买的T恤——尺码对了,袖子不再长一截,“你这里没有。要去我铺子里拿。”
邵昱东想说“我派人去拿”,想说“你列个单子”,想说“什么零件一定要去你的铺子才能拿到”。但他看着季北临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跟自己房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远,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语气像是在跟室友报备。
“几点。”他说。
“上午。”
“我让人送你。”
“不用。”季北临说,“我自己去。两个小时。”他顿了一下,看着邵昱东的眼睛,“你要是怕我跑——可以在我身上装定位。”
邵昱东沉默了两秒。“不用定位。去吧。”
季北临转身进了房间。关门前,他停了一下,隔着半开的门缝看了一眼邵昱东。“车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明天早上自己拿。”
门关上了。
邵昱东在走廊里站了十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花盆。走廊尽头有一盆绿萝,枯了半年没人浇水,叶子已经黄了。他走过去,弯腰摸了摸花盆底下。空的。然后他意识到——季北临在讲一个笑话。把车钥匙放在花盆底下。他在用被关六周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跟邵昱东讲了一个玩笑。
邵昱东把花盆里枯掉的叶子摘掉,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他靠在门板上,手掌贴了一下墙壁。隔壁没有声音。但这次他知道,季北临在墙那边。
第二天上午,季北临一个人出去了。
邵昱东在车库里待了一上午。他把那台没装完的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所有插错的线束全部拆了重新接。他没有插错。但每一根都拆了,又重新接了一遍。
中午,季北临回来了。
他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邵昱东正站在二楼窗户后面。他看见季北临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金属零件在里面叮叮当当。额头上贴着一块新胶布——不是早上出去时贴的位置。
邵昱东把烟掐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季北临直接去了车库。他把帆布袋放在工具箱旁边,开始往外拿零件,一个个摆在工具箱上,排得很整齐。邵昱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到第三个了。
“额头上怎么回事。”
“没什么。”季北临继续摆零件,第四个拿出来放在第三个旁边,“过弯的时候压低了,擦了一下。”
邵昱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这次的胶布贴得偏,在额角,不是上次老何弄的那道——那道在额头正中,已经拆线了,只留了一道浅色的新疤。他颧骨上还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没压好。”
“压好了。”季北临没动,脸还被他用手托着,眼神很平,“就是擦了一下。”
邵昱东的手指在他下巴旁边收紧了一点。不是掐,是托着。拇指很轻地蹭过他颧骨上那道红痕,然后收回来。
“下次注意。”
“知道了。”
季北临低头继续摆零件。邵昱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第五个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工具箱上。那是一根回压管,手工焊的,焊点很漂亮。
“这根是我自己焊的。”季北临把回压管拿起来递给邵昱东,“比你好一点。你看一下。”
邵昱东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焊点确实很漂亮。他不说话,把回压管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然后他注意到季北临的手指——指关节上有新的擦伤,很小的一块,破了皮,没流血。
“手也擦到了。”
季北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事。”
“冰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