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赛道回来的第三天,邵昱东拨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陈屿给的。陈屿走之前从红色改装车的坐垫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的时候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何望初在荟城的地址。他的私人号码。他这两年没换过号——在等消息。”陈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邵昱东,看着的是赛道尽头那片荒草,“他等了两年,等的不是我的消息。但他应该知道。”
邵昱东把那张纸揣进口袋,和六张纸条放在一起。回去之后他没有马上打。他照常做了三件事:把冰箱里季北临买多的排骨分装冷冻,把车库里那台哑光黑的制动液换了一遍,在季北临说“明天早上你做”的时候说“好”。然后第三天早上,季北临出门买菜,邵昱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哪位。”声音很沉,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有点涩。
“邵昱东。荟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邵昱东以为信号断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陈屿给的。”
“陈屿。”何望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死了两年。你说的陈屿是哪个陈屿。”
“活的。刚从创岛爬出来。几天前在东区废弃赛道跟我身边的人赛了一场。他骑的是刘晏若的车。”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邵昱东等了片刻。
“你打给我,不是来告诉我陈屿还活着。”何望初说,声音稳了一点,压得更低。
“不是。陈屿告诉我刘晏若的案子另有真相。和你无关。”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是阿夙。”邵昱东说。
这一次沉默更长。电话里隐约有呼吸声,很重,但不乱。
“我知道。”何望初说。
邵昱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半年。”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何望初的声音很干,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查到她买通了法官。查到她找过一个身形跟我差不多的人安装炸弹。查到她在审讯前一周取过我留在她家茶杯上的信息素样本。查到一半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消息。她知道我在查。她进去不是为了认罪。她进去是为了让我继续看她。”
邵昱东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的折角,没有数。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何望初的声音冷了一度,像一扇门被从里面锁上了,“她是进监狱了。她装的炸弹。她陷害了我两年。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邵昱东没有说话。他知道何望初说的“没有关系”不是拒绝——是划界。
“阿夙的父亲压了创岛的报告。你查过他。”邵昱东说。
“查了。他女儿做的事,他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他压报告是为了保住家族的名誉,不是为了帮她杀人。但他知道炸弹是阿夙装的——在庭审之前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阿夙。他没有继续往下查。”何望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个人我不会碰。”
邵昱东等了一拍,何望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邵昱东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你刚才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她装的炸弹,她陷害你,她买通法官。”邵昱东说,“没有一句话是关于刘晏若的。他是你好兄弟。两年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在你前面压弯。你这两年查的不是他的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他是我兄弟。”何望初说。声带好像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声音破了一个角。“但我查了两年,查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我在查的不是谁杀了他。我在查她是怎么做到的。每一步她都算到了。她算到了我会留在她身边查真相,算到了我收到消息之后不会拉黑她,算到了我在法庭上说我没杀他的时候法官已经知道我在说谎。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确实是我想自杀。在我告诉他摩托车比赛日期的那天晚上。”何望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说家里待不下去。说不想活了。我安慰了他一晚上。他说好了,比赛正常比。然后挂了电话。那天晚上阿夙从另一个房间听到了这通电话。她听到了她哥说想自杀。她比他哥更早知道他想死。但她没有帮他——她只是把炸弹装在了他的摩托车上。”
邵昱东沉默。窗外是荟城不变的灰白色天空,楼下有摩托车经过。
“你不能原谅的,不是她陷害你。是她利用了她哥的死来靠近你。”邵昱东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可能是何望初把什么东西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可能只是呼吸。
“你身边的人。跟陈屿赛车的那个。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