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乐瑶听出章守拙的言外之意,脸也渐渐红了,只有章青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见两人同时不说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乐瑶姐姐。”
庄乐瑶心底有点发怵,有些不敢再听下去,镇静了一秒,她颤抖着嗓音问:“你问吧。”
章青禾眨了眨眼睛,神色乖巧但语出惊人,“乐瑶姐姐,以后你要是和大哥哥有了孩子,是不是该喊我姑姑啊。”
庄乐瑶:“!”
她就不应该听。
章青禾不懂庄乐瑶内心的挣扎,紧接着问:“那我还能叫你姐姐嘛?”
庄乐瑶的脸越来越红,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衣襟之下,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桃粉,像是一瓣盛开到极致的鲜花。她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对章青禾说:“我去帮崔娘子。”
章青禾还有话要说,章守拙小大人般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对她道:“好啦,别为难……乐瑶……嫂……姐。”
“?”章青禾一脸茫然地看着章守拙。后者摇头晃脑十分苦恼,自顾自喃喃道:“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叫什么好呢,还是一道跟着喊姐姐吧。”
庄乐瑶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内,刚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下一秒,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门边。
最后一丝余晖沉落地平线,月上清辉,冷冷的银光落在他的侧颜上,为他多添了清雅至极的矜贵和淡然。
庄乐瑶刚回肚子里的心再一次剧烈跳动起来,连带着夜风吹过的空气都变得墨汁般浓稠,她有些喘不上气,却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刚刚章青禾刚刚说的话——
你和大哥哥的孩子。
她和……章时微。
时年女儿定亲早,有些着急的,十岁出头便会带着儿女相看,早早定下,等到了年纪,再结两姓之好。庄乐瑶在陆府伺候的时候也见过沈大娘子帮陆大郎君相看人家,不过她当时未开情窍,什么都知道得稀里糊涂的。
而见到章时微后,她会不自觉地被章时微的周身气度勾起好奇。少年矜贵俊美,在这不大的小院给人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但神情,分明对这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庄乐瑶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还不等她理清思路,只见月光下犹如谪仙的少年朝着她方向走来,她不敢再深思下去,故作镇定地喊了声“大郎君好”,便弯着身子一钻,像一尾鱼儿溜进了厨房。
谢时微看着庄乐瑶落荒而逃的背影,神色莫名。
厨房里面,崔映嘉和章故枫正在洗碗。
准备来说,是章故枫在洗碗。
崔映嘉正靠在灶台边单手扶着后腰,听着章故枫说着今日家中来念书孩子们之间的事儿。
他读过书,秀才出身,明明只是件两个小孩之间的口角官司,在他口中也十分生动有趣,透过他的话语,似乎能看到今日午后稚童飞扬的神采。
“孙璋涨红了一张脸,一边挥着手一边说不是我弄的,急得活像是要哭出来。前排的喜妹儿才不听,这不,一状告到了我面前。”
崔映嘉觑着他洋洋得意的神色,“你倒是乐得做这判官。”
“那当然,他们谁也不听,只听我这个章夫子的。”章故枫露出一抹骄傲的神色,昂首挺胸,顿了顿,他放轻了声音,“今日去府城累坏了吧,晚上我给你捏捏肩。”
崔映嘉应了声,一抬头,正看见庄乐瑶钻了进来,动作迅敏,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脸红扑扑的,气还没喘匀。
到底还是年纪小,脸皮薄。
崔映嘉心底跟明镜似的,见她这般反应,想了想道:“这下你住在时微房里,不必再不好意思推脱了。”
庄乐瑶抬头可怜兮兮朝崔映嘉看去,耳垂红得要滴血。后者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给她这捆干柴添了一把怎样的燎原火势,只淡定让她用抹布把厨房里里外外拾掇一番。
有了活干的庄乐瑶长长松了一口气,什么都不去想,一门心思收拾厨房。
崔映嘉爱洁净,厨房并不难收拾,庄乐瑶擦完了一遍,又将抹布浸泡到水里开始第二遍擦洗。
期间崔映嘉先离开了一趟,紧接着章故枫也将碗放好跟她说了句什么,庄乐瑶没听仔细,嗯嗯了几声后继续抛开思绪擦拭已经亮得反光的桌面。
最后腰酸背痛,这才作罢。
她将抹布洗干净,搭在厨房边上的竹竿上,推开房屋,院中已然空空,只剩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月上枝桠,浮光掠影,远处池塘传来若远似近的蛙声,在这样寂静的夏夜十分明显。庄乐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子一闪一闪,似乎遥相回应,庄乐瑶看着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也不知道爹娘现在还好不好?
她在心中估算,自她被卢三娘买走至今,过去了六日光景,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走得快,大抵已经出了两浙路。
至于出了两浙路,她就不知道后续具体的去向了,流放之地北有孤岛沙门,孤悬海上蛇蚁丛生,难有化外之地岭南十万大山,湿热瘴环,再往西去,北临西夏、辽国戍守边关,南则崇山峻岭,鲜与外界往来。
她总要找到爹娘的。
庄乐瑶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苦恼,崔娘子将她带了回来,却没有说会不会给她月钱,若是一直没有月钱,她何年何月才能攒够钱为自己赎身,又能攒下为爹娘赎身的银钱和过去的盘缠呢。
她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没想出结果,忽然听到轻微的嗓音。
似乎有人在交谈。
庄乐瑶立刻绷紧身子准备起身,谁知脚步声竟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不急不徐。
“你娘亲嘴上虽然不说,但心底很记挂你。前几日知道你要回来,高兴了好几日,今儿一早就去了府城——她嫌家里种的菜虫孔多,特意上府城买的新鲜菜,还有这只鸡,这些年家里让小孩过来念书没养鸡,她特意上邻乡婶子家买的,担心你在寒山寺没什么油水吃不好……”
庄乐瑶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
章故枫。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温和的嗓音。
从章故枫的言谈中,庄乐瑶也猜到了另一人的身份。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这样的对话出现在父子两人身上,无端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庄乐瑶没有深想,并行的另一人淡声开口:“我知道。”
章故枫:“时微你心细,这些即便我不说你也知道。总归说来说去,还是盼着你多回来看看。”
他说完,伸手搓了搓掌心,“虽然已经入了夏,夜里还是冷,你也早点休息……对了——”
章故枫推门的动作一顿,回头认真看向谢时微,“你娘今晚在桌上说的那番话,别往心里去。虽然后头的日子说不准,但……但乐瑶毕竟年纪太小了,还不懂媳妇是什么意思,你……”
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为难极了。
谢时微眉宇轻蹙,略显无奈道:“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章故枫:“不说了不说了。”
章故枫说完,便摆了摆手进了屋,只留下一个谢时微。
庄乐瑶屏息听着两人的动静,等彻底寂静下来,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悄声起身准备回去。
刚一转身,正和留在原地的章时微撞个正着。
庄乐瑶:“……”
她看不见自己的神色,不过大抵是很震惊的。
谢时微垂眸看着她,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刚刚章故枫说话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另一道呼吸声在附近。他不动声色顿住脚步,这才让漫无目的乱走的章故枫停下,没让庄乐瑶撞个正着。
院中起了一阵夜风,凉风一吹,单薄的衣裳贴在庄乐瑶的背上,掀起一阵微微的冷。
庄乐瑶的神志被这凉意弄清醒了几分,她硬着头皮道:“我不是故意听你和主君交谈的。”